第479章 器量
李開先此生少年得誌,未滿三十就高中進士,慷慨有誌,但總的來說他的才華顯露在文壇上。
如今親眼目睹這場大捷,縱然滿地的鮮血、屍首讓他作嘔,但這種情緒很快被復仇的快意所掩蓋。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中麓公。」吳百朋扶著李開先,「晚輩諾言,可還算兌現了?」
李開先哼了聲,「殺韃護民,難道不應該是理所應當的嗎?」
幾個月前,李開先奔赴山東,途徑宿遷與歐陽必進、吳百朋見了一麵,言辭激烈的指責江北軍——場麵一度很是尷尬。
送別之際,吳百朋私下提及,江北淮東非僅無膽之輩。
李開先環顧四周,略有不適但又滿足的感受著血腥味道,他祖父、父親、弟弟、幾子或被殺,或被擄,家破人亡。
天下唯望舟山——李開先如此在心裡斷定,並不是他冇有對朱明的忠心,而是在南京待了兩年之後才知道,國讎家恨,指望不了明廷。
這是與舟山保持良好關係或眉來眼去的明朝官員最基本的認知。
夜幕降臨,護衛軍、徐州軍收兵回了臨沂,收拾戰場主要由招募的青壯完成。
吳惟忠與宗朝出了傷兵營,前者心裡沉甸甸的,後者見慣了血腥,倒是冇什麼負擔情緒。
「算不錯了,傷亡比例很小。」宗朝笑著說:「那二十多個傷殘的,後麵師部、內書房都會安置,撫卹方麵師部已經設了個處專門管轄。」
「嗯。」吳惟忠應了聲。
這一戰,護衛軍出兵一個團稍多的兵力,約莫一千七百餘人,戰死六十七人,重傷二十六,損失了大半個連的兵力。
當然了,此戰斬首兩千餘,俘虜五百,其中有四百餘韃靼頭顱,可謂一場大捷。
宗朝笑著與吳唯忠聊著,這次的沂州戰事,三團正沈洛負傷,旅部冇有選擇團副趙路,卻選擇了吳惟忠,可謂慧眼識人。
雖然說有趙路當時駐守郊城的緣故,但吳惟忠在這一戰中的謀劃、指揮、決斷都顯得完美無瑕——宗朝估摸著,下次擴軍,至少一個實權團正是穩穩的了。
就是不知道晉升之後會不會還留在二旅——宗朝估摸著,按照護衛軍的慣例,很有可能會被調走,留出充足的上升空間。
進了臨時設立的團部,幾個營正以及李開先、譚綸、倪泰、吳百朋都已經落座,吳惟忠在主位落座,說了幾句傷亡和斬首資料,堂內登時議論紛紛。
「已經派人去報捷了?」宗朝問道。
「嗯,此外倪將軍也遣人去宿遷報捷。」楊文通隨口說了句。
「情理之中。」宗朝倒是不以為意,對倪泰說:「出兵之前,朱玨那廝還在說,也不知道老倪會不會出兵。」
倪泰去年北上山東,爬山越嶺在臨朐與葉邦榮所率三團前後夾攻破敵,當時衝鋒陷陣的朱玨與倪泰結交,後來一直有些來往——嗯,主要是想從徐州買鐵料、煤礦。
說了幾句後,李開先突然開口道:「聽聞去年青州大捷時,陳千戶曾有詩雲,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遂率兵追擊百餘裡,直至濟南府淄川,殺得韃靼主將隻率十餘騎遁逃。」
「此一時彼一時。」吳惟忠用誠懇的語調解釋道:「當時師正麾下千餘騎兵,且韃靼建製已亂,而此戰雖大捷,但韃靼騎兵建製未亂,且護衛軍並無騎兵。」
李開先這才瞭然的點點頭,嘆息了聲,而吳百朋、譚綸對視了眼,都若有所思的瞄了眼一臉誠懇的吳惟忠——這等話也就涮涮李開先這種人了。
也不是吳惟忠要糊弄人,雖然李開先抵臨沂已經三個月了,但至今還冇有去莒州,冇有見過營州內書房主事的淩雲翼,更冇有見過舟山之主陳銳,所以戰略上的問題要稍稍遮掩一下。
咳嗽了兩聲,譚綸開口道:「聽聞此次護衛軍中囤積的軍糧——」
「譚知府說的是舟山薯吧?」宗朝笑著說:「也是你們運氣好,才收不久,前段時日才送來臨沂,讓你們嚐了個鮮。」
吳百朋與護衛軍將校熟悉,懶得繞彎子了,徑直道:「聽聞產量頗高?」
「莒州來報,畝產十八石到二十石,最高畝產二十二石。」吳惟忠坦然道:「且耐旱易活,易儲存,生熟皆可食,功同五穀。」
吳百朋、譚綸的呼吸聲都沉重急促起來,他們倆可不是李開先,都曾經在地方任職,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其餘的舟山豆、舟山玉米,產量也不低,都遠高於麥稻。」吳惟忠繼續說:「如今主要種植在莒州、膠州、象山、寧海,上虞、紹興也有一些。」
吳百朋不自禁的咬著牙,譚綸嘴唇微啟,吳惟忠輕描淡寫的說:「舟山可以輸種給徐州、江北,其餘各地亦可,隻是朝中若有阻力,舟山就無能為力了。」
吳百朋霍然起身,聲音微微顫抖,「此言當真?」
當年韃靼破徐州、淮東,嚴世蕃掘開大堤阻敵,至今未有恢復元氣——而朝中調配糧草,輸送江北一直不夠,兩任江北總督都為此發愁。
「當真。」吳惟忠緩緩起身,揚聲道:「師正為軍取名護衛,以守土安民為己任,此等良種,難道會閉守自珍嗎?」
「誠然,明廷與舟山頗有間隙,更不諱言,舟山已然有割據之態,但舟山亦望民眾得以飽腹,待得秋收之際,不再復豐收逃亡之像。」
這是最近兩年農戶的常態,豐收了,本就米賤,加稅加賦,催繳積年拖欠,再加上據說今年可能又有加派,出現稻穀豐收,農戶不得不舉家逃亡的怪狀。
吳百朋、譚綸對視一眼,兩人整肅衣冠,朝著吳惟忠長揖行禮,後者坦然受之——他知道,這一禮是對陳銳,是對舟山的。
出了城,回了徐州軍營中,吳百朋、譚綸還是冇能壓抑住心中的複雜感慨。
「如此器量,如此心胸——」譚綸嘆道:「也難怪惟錫兄敬重。」
「是啊。」吳百朋苦笑道:「看來後麵的事不好談了。」
譚綸卻是搖頭,「未必。」
「嗯?」吳百朋略有些警惕,「汝誠父親早年與我有舊,子理兄可不要——」
「這是哪裡話!」譚綸哭笑不得的說:「惟錫兄覺得不好談,無非是因為受如此重禮,但要知道此等大事,絕非汝誠所能決策,即使是陳子鑾也不能,必然是陳千戶定下的。」
吳百朋細想片刻才點頭,「有理有理。」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