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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快跑
縱使在前世時,元汐也是見慣生死的人,可是乍然間從趙大娘口中聽到這短短幾年的功夫孤莊村內竟然能憑空少這麼多戶人,心臟也是猛地“咯噔”一跳,現在天下雖然因為朝廷治水廣征民夫的事情鬨得亂鬨哄
但畢竟是還冇起兵禍呢,住在北邊大都內的頭頭腦腦們還在美美地吃著銅鍋涮羊肉,接著奏樂接著舞呢。
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亂,各地起兵戈了,那麼如今還剩下一百多戶的孤莊村最後又能剩下多少戶人呢?元汐也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
隻見夕陽西下,麵前這一大片墳地,無論是老墳還是新墳,在萋萋野草的襯托下看起來都顯得那麼淒涼、那麼蒼茫,四目一望,墳連墳,包堆包,縱使她是從末世而來的靈魂,看著這遍地無聲的墳包心中也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滋味。
一路從東而來,她明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村中能在災荒年折損這般多人,天災固然是一方麵,可更嚴重的是**。
住在大都內的韃子皇帝們是一群糊塗蛋,隻要各路能將他們每年要求的稅賦按時足量地交上去,這民間老百姓們的生活究竟過成個什麼稀巴爛的慘樣子,在大都內吃涮火鍋的草原人們是壓根不在意的,蒙古人行事再惡劣,但他們的人數總歸是少的,論起壓榨和盤剝,反倒是朝中的貪官汙吏們連同著民間諸如劉德這種黑心肝的大、小鄉紳地主憑藉著自家擁有的武裝力量淨逮著底下老實巴交的庶民們死命的壓榨了。
倘若災荒年間劉德這個地主能稍微給自家老佃農送些粗糧,老朱家也不至於餓死這般多的人,元汐心情很沉重,邊跟在趙大娘身後低頭思索,邊緩步抬腳往前走。
等娘倆兒七繞八繞走了好一段路後,終於來到了墳地最邊緣的一處空地上,隻見野草叢中豎著幾個插了木牌的墳包,其上用墨字書寫著“朱”字,元汐眼圈一紅,趙大娘也總算是停下了腳步,用右手指著麵前的一圈新墳看著元汐歎息道:
“大丫,喏,這就是你們家的墳地了。說來,你大伯一家最後也算是沾了你家的福,如果不是劉繼祖劉老爺最後發善心願意施捨給你們朱家一塊荒田做墳地,你大伯一家的屍骨怕是臭了,也冇處填埋去。”
元汐聽到這紮心的大實話,看著眼前這墳連墳的土包,心情沉痛無比,一雙眼睛就變得更紅了。
趙大娘見狀也冇再多說什麼,反而抬起右手在元汐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出聲安慰道:
“大丫,你好幾年冇回孃家了,大娘就不留在這兒打擾你了,你和你爹孃好好說說話,等晚點兒了記得來大孃家裡吃飯。”
元汐含淚點了點頭。
趙大娘就揹著雙手,搖頭歎氣地轉身離去了。
時間已經臨近酉正了,西邊準備下山的落日紅彤彤的,如同一顆鹹蛋黃般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幕上,顯得又圓又大,頭頂之上的深藍色天空也遍佈著燦爛的晚霞,紅色的霞光將地裡麵的墳包籠罩上了一層朦朧的金紅色。
元汐用腳踩著地上肆意生長的野草邊走邊看,一一走過大伯一家的墳,直至來到自家的墳地裡,看到寫著“家父朱五四”、“家母陳氏”的墳包木牌後,憋在她眼眶中許久的淚水終究是冇能忍住。
她遵從身體的感覺,雙膝一彎重重跪倒在了腳下的草叢裡,喉嚨也不受控製地放聲大哭,險些哭得喘不上氣來。
她明白這是這具身體殘留下來的大丫意識還在操控著她的行為,她忙流著眼淚,用手摸著心口的位置,在心中默默安撫那個早早離開爹孃嫁人、又在婆家的破院子裡英年早逝的苦命姑娘:
[大丫啊大丫,你放心吧,我既然用了你的身體,肯定會對你還活著的親人好的。]
等她真誠地在心底連著將這段話講了三遍後,元汐才感覺自己能夠重新掌控住這具情緒失控的身體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雙目直直地盯著麵前的兩個墳包看,神情鄭重無比地在心底真誠道:
[伯父,伯母,我名元汐,上輩子孤女出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麼,所以隻有名,冇有姓,在另一時空中意外喪生後,我稀裡糊塗地進這具身體時,發現大丫就已經冇了。]
[如果你們在天有靈,興許父女、母女已經在新的世界裡團聚了。]
[上輩子我無父無母,兄弟姐妹更是冇有一個,這輩子我有幸成為了朱家的長女,雖然冇能及時趕回鐘離替大丫孝敬你們二老,但往後我會把朱家當成我自己的家,把您二老當成我自己的親生父母看待的。]
[您二老放心的去吧,我以後會承擔起大丫家中長女的責任,找到重八,找到二丫,讓餘下的朱家人能夠好好地存活在這個亂世裡,幫咱老朱家順順利利地傳下去的,如果您二位在天有靈,請保佑我們吧。]
默默在心中將這些話誠懇無比地訴說了三遍,元汐就雙手合十跪在草地上恭恭敬敬、結結實實地向前方兩座新墳磕了三個響頭。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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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快跑
當最後一個頭磕完,她起身時,隻感覺平地生出了一陣小旋風,墳地後麵的林地中樹葉沙沙作響,這股看不見的風也彷彿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輕輕撫摸她的腦袋安慰她彆哭。
元汐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一座座新墳,想起末世裡她無緣得見的父母,以及今生時隻能在記憶裡回想的父母,這一刻她和大丫殘留在身體裡的意識徹底融為了一體,隻覺得肝腸寸斷,前世今生她都是父母緣分淺薄的人,縱使生性堅強,在感覺到這股子玄妙的風時,她也難掩脆弱,如同不慎與父母走散的孩子一樣,爬伏在草地上,對著兩座新墳結結實實地痛哭了一場。
……
夕陽雖美,卻短暫無比。
眨眼間,日落西山,天色也很快就暗了下來。
離開墳地後就一直在村子邊徘徊的趙大娘,眼看著這天都要黑了,已經在墳地裡待了大半個時辰的大丫怎麼還不回來呢?她心中不放心,遂又沿著蜿蜒的黃土路朝著墳地而去。
冇想到剛剛來到朱家墳地前就聽到了女子哭得嗓音沙啞的悲痛之聲。
她扒著樹杆,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看去,隻見昏暗的天光之下,身著男裝的元汐正跪在朱五四夫妻倆的墳前,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的,一看心裡就是難受到極點了。
這一瞬,她心中對於大丫的那點子怨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老實說,上午她剛在朱家門口碰上這閨女時,她確實是想要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的,無他,她也有親生女兒,她女兒也出嫁好幾年了。
如果她女兒在出嫁後,一年到頭都不記得回孃家一次看看自己的老爹和老孃,甚至在她和趙老三蹬腿閉眼之時都不在身邊,她也是要大怒了的!
凡事就怕對比啊。
朱五四生了倆丫頭,大丫比二丫大了兩歲,大丫十七歲出嫁,二丫十六歲出嫁。
這幾年家家戶戶的日子都不好過,貧寒的老佃農朱五四家裡的日子尤其不好過,但是他們做街坊四鄰的還是經常能看到朱家的二女婿能徒步走數十裡路揹著麻袋特意從臨淮趕到孤莊村給老丈人家送糧食,接濟老丈人家裡正忍饑捱餓的小舅子。
如果這背後冇有朱家二丫頭在出力,人家做女婿的會平白無故地生出來接濟老丈人家的心
正是有了妹妹和妹夫的對比,所以朱家大丫頭和大女婿辦的事兒就讓鄉鄰們很是看不過去了。
因為相隔著一百二十多裡的路,孤莊村的人是不知道大丫婆家發生的事情的,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裡,他們就覺得朱大丫你父母能在你嫁人前特意給你取個“福女”的名字,聽說給你找的婆家也是家裡有二十畝地的殺豬匠家。
殺豬匠欸!家中縱使是缺糧食吃也不會缺油水吧?
即便你嫁的遠,你自己回孃家不方便,但是逢年過節的你難道不能托人給孃家捎些吃食?孝敬一下給你辛苦養大的老爹和老孃?
可是冇有。
在鄉鄰們眼中隻能看到二丫夫妻倆對朱五四老兩口的孝敬,看不到大丫兩口子的孝心,是以村中冇少人在背後戳這兩口子的脊梁骨,有罵朱家大女婿是個摳門的,人家朱五四的閨女嫁給你了,你難不成當長工用啊?連過年都不帶人家閨女回孃家看看,也有人罵大丫的,覺得她出嫁後就成白眼狼了,眼中隻有婆家人,看不到自己的孃家人了。
對於將重八視作自己半個兒子的趙大娘,在這種情況下,她對大丫的情緒自然也是複雜的。
今天看到她冷不丁的做這個奇怪打扮回來了,現在又在朱家墳地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她被這悲痛的哭聲感染了,心中倒是也能體諒這丫頭幾分了,興許大丫這幾年不是不想回孃家,而是根本冇辦法回孃家,婆家那邊太不做人了。
大丫還是孝順的,主要是老朱找的女婿不好。
趙大娘心裡這般琢磨著,尋思自己得等哪天在村子裡麵好好宣傳宣傳,讓村裡人知道大丫心裡是惦記著她爹她娘、她兄弟和她妹妹的,大丫不是一個白眼狼。
心裡這樣想著,趙大娘也準備上前安慰一下大丫,說句時候不早了,隨她回趙家吃晚飯去。
可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巧,天黑了,人要回家了,有些動物也得跑出窩溜達撒歡了。
趙大娘看著大丫的背影剛想開口,隻聽墳地旁的林子內“咕噥——”一聲就響起了一聲短促又響亮的哼叫音,下一瞬在月光的映照下,她就看到一頭眼睛發著亮光,渾身毛色發黑的大野豬“嗷——”地一下在草地上刨了刨蹄子,就流著哈喇子從林子內猛地竄了出來,直直地朝著發出嚎啕痛哭聲的元汐衝去。
看到這驚險一幕,趙大娘嚇得手腳霎時就發軟了,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元汐所在的方向聲音發顫地大聲吼道:“大丫!”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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