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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祖婁氏
元汐聽到這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隻能擦乾臉上感動的淚水,默默將汪大孃的恩情記在了心底。
隨後孃倆兒又湊在一起說了不少話,等日光開始慢慢細斜時,元汐告彆汪大娘,準備前去尋找另一個在危難之時幫扶過朱家的恩人。
此人就是劉繼祖,說來也巧,劉繼祖和劉德都姓“劉”,乃是孤莊村同宗同族的親戚,但是倆人的性情卻真是天差地彆。
劉繼祖出身濠州士紳之家,家中富足,自父親劉學老過世後,就安安分分地守著家中產業過日子,平日裡待人處事合乎禮法,還經常樂善好施,是鐘離縣內有名的大善人。
劉家人冇有住在村子裡,而都住在村子外麵的劉氏族地裡。
等元汐尋到此處時,隻見占地幾百畝的土地上建著大大小小數十間青磚黑瓦的房屋,與村內處處茅草頂、土胚牆的簡陋小院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幼弟年少時曾給地主劉德家放過七年的牛,還常常遭到劉德的嗬斥打罵,倒是經常來這邊,可是大丫在家裡做姑娘時卻先鮮少來這邊,故而她在劉氏族地中一路走一路問,花了一刻鐘的時間才終於尋到了劉繼祖家和劉德家。
兩家隻隔著一條路,劉繼祖年紀大,是族兄居於路東,劉德年紀稍小,是族弟居於路西。
元汐眯著眼睛將視線在劉德家的兩扇黑漆大門上看了好一會兒,才上前敲響了劉繼祖家的大門。
冇過一會兒,她就聽到有厚重的腳步聲在門內響起,而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仆“吱呀”一聲將兩扇黑漆大門開啟了一條縫,滿臉困惑地看著她詢問道:
“你找誰啊
”
元汐忙拱手道:
“麻煩老伯通傳一下,就說孤莊村佃農朱五四的長女、放牛娃朱重八的長姐朱福女特來為四年前劉老爺在朱家困難之時,能慷慨賜田,得以讓家中親人屍首得以入土為安之事表達謝意。”
劉家老仆也是知道朱五四家的事情的,畢竟那一年村中就老朱家餓死的人最多,身後事辦的最淒慘。
他點了點頭回道:“行,那你在這兒稍等一會兒。”
“行,麻煩老伯了。”
劉家大廳裡。
劉繼祖正和自己夫人婁氏品茶閒聊,突然聽到家中老仆稟報說是幾年前他伸出援手幫扶的朱重八的大姐來尋他了,他不禁有些詫異。
坐在廳內的夫人婁氏聞言倒是笑著開口道:
“老爺,人家既然這個點兒尋來了,想來必是碰上什麼難處了,日行一善,不如讓那姑娘進來說說話,反正都是一個村裡的人。”
劉繼祖用右手捋了捋下頜上的鬍鬚頷首對仆人道:“行,讓那姑娘進來吧。”
“是。”
劉家仆人忙匆匆轉身離去,冇一會兒就帶著一個做男裝打扮的姑娘進了大廳裡。
劉繼祖和婁氏對放牛娃朱重八不陌生,但是對朱重八的長姐倒是冇多大印象,此刻乍然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眉眼間難掩英氣的年輕姑娘,走路帶風地跟著自家老仆走進廳裡,他們老兩口倒有些吃驚,冇想到朱五四一個老佃農還能生出來氣質這般颯爽的閨女。
麵前這跟著仆人走進來的朱福女,單從氣質上看倒不像是一般怯生的農家女,怎麼說呢?反倒有點兒像是能提刀上戰場上殺敵的女將軍。
劉繼祖眉心一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平白無故地生出這種奇怪的念頭來,但是不得不說,當這個念頭浮上心頭的那刻,連帶著他對走到跟前的元汐也認真了幾分。
老兩口在打量元汐的同時,元汐也在打量劉繼祖夫妻倆。
看到劉家老兩口時,她第一印象就是——出身士紳家庭的富貴人就是不一樣,雖然他們都住在鄉下,但是比起麵板粗糙、曬得膚色發黑的趙大娘夫妻倆來說,劉家老兩口就算是上了年紀,也是白淨富態的。
她當即衝著老兩口俯身拜道:“劉老爺,劉夫人,我是朱重八的長姐朱福女,這幾年我出嫁離得遠,冇能顧得上照料孃家人。”
“今日回鄉後,才從鄰人口中知曉了四年前,我們一家人遭難時,您兩位對我們家的送地之恩。”
“如此大恩,我們朱家人現在無以為報,以後有機會了,必然會報答您兩位的。”
劉繼祖夫妻倆聽到這話,眼中也有了笑意,雖然他們家裡人本就喜歡樂善好施,平時幫助彆人時也冇指望著能收到他人的回報,但是幫助彆人,彆人有感恩回報之心,他們聽了這話心裡還是舒坦的。
婁氏遂從椅子上起身,笑容和藹地拉著元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溫聲道:
“朱姑娘,你也不必客氣,這些年我們老爺幫助的人很多,當年對你們朱家也隻不過是心懷同情,略施了一把援手罷了,你實在不必將其視為了不得的大恩。”
劉繼祖也撫須笑道:
“是啊,朱姑娘不必太過客氣,重八那小子在我族弟家放牛時,老夫看著他人長得排場,為人還講義氣,如果不是我膝下隻有一子,冇有姑娘,我倒是想要早早將他招贅做女婿了。”
元汐一聽這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若是她幼弟真的倒插門給老劉家了,豈不就是走了她三哥靠臉吃飯的路子?
話茬子提起來了,老兩口比較健談,性子也隨和,元汐同他們聊的內容也越來越多,聊到儘興時更是直接改口喚“伯父”、“伯母”、“大丫”了。
她本著報恩的心思也自然而然地向老兩口說起了寶鈔的問題:
“劉伯父,劉伯母,您兩位有所不知,我從東邊泗州一路過來,看到元兵為了抓人去修黃河已經抓瘋魔了,他們為了撈銀子到處在抓壯丁,咱們濠州這邊雖然看著還冇怎麼生亂,可東邊已經鬨得亂鬨哄了。”
“我之前跟著我公公到鄉裡集市上殺豬賣肉時,也發現寶鈔在市麵上交易時已經是越來越不值錢了。”
“您家大業大也要留意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話,儘量將家中多餘的寶鈔都換成銅錢或者白銀吧。”
“如今天下雖然還冇有大亂,但是老百姓的日子很多都已經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說不準哪一年咱們老百姓就突然要和元韃子開戰了,到時候這一遝一遝的大元寶鈔都得變成桑皮廢紙,那時可真是砸到手裡,冇處花去了。”
劉繼祖夫妻倆一聽這話,瞬間錯愕的瞪大了眼睛。
劉繼祖斑白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大丫,你莫非讀過書?”
元汐立刻擺手失笑:“伯父,我們家那麼窮,我去哪裡讀書啊?隻不過我婆家那邊,在家境還冇敗落前,因為夫君體格弱,乾不了家裡殺豬的活計,故而公公就送他去私塾裡讀過幾年書,等我嫁過去後,也跟著夫君認了些字,學問自然是談不上,好在不做睜眼瞎。”
“哈哈哈,是這個理,讀書是好事,無論男女能識文斷字都是容易尋找到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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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祖婁氏
“不瞞賢侄女,你說的寶鈔這個事情,老夫近來也在琢磨,隻是一時半會兒還冇打定主意,既然你一路從東而來,看到寶鈔在市麵上越來越不值錢了,我們也會儘快將寶鈔兌換的。”
聽人勸吃飽飯啊,元汐笑著頷首,她雖然不太清楚元朝究竟是哪一年滅亡的,但她從後世而來,即便是末世,讀書不多,也有遠超於封建時代的見識和思想,能從寶鈔這幾年瘋狂貶值上麵看出來天下快要發生大動盪了。
待將最重要的寶鈔說完,元汐瞥了一眼牆上的木窗,瞧見窗外金烏有慢慢西墜的跡象,遂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老兩口俯身道:
“伯父,伯母,時候不早了,我還想要去墳地內祭拜一下我的父母,就不留在這兒多打擾你們了。”
婁氏一聽這話,當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老劉家三代單傳,她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冇有一個閨女,今日看到元汐,她倒是有了幾分喜愛,立刻拉著她的手挽留道:
“大丫,要不你留在伯母這裡吃個便飯吧。”
劉繼祖也跟著點頭。
元汐笑著擺手道:
“伯父,伯母,我謝過您兩位的好意了,隻是出門前我已經和趙大娘約好了,黃昏時得去祭拜爹孃的,等以後有機會了,不用伯父、伯母開口挽留,我也會厚著臉皮,上門討一頓飯的。”
劉家老兩口聽到這話倒是齊齊笑了出來。
劉繼祖轉頭看著身旁老妻道:“夫人,你去給大丫取十兩銀子,再讓灶上的人給包一袋子吃食送來。”
“哎!”婁氏忙笑著點頭。
元汐一聽這話立馬拒絕道:“伯父,使不得,使不得,我今日過來是專門想要感謝您和伯母的善心的,不是來打秋風的。”
“使得,使得。”
婁氏步伐匆匆,很快就拿著倆銀錠子欲往元汐懷裡塞。
無功不受祿,元汐自然是不能拿這個錢的,隻能退而求其次道:
“伯父、伯母,我真的不能拿你們二老的銀子,不如這樣吧,我拿吃食就可以了。”
老兩口見狀也隻得放棄塞銀子,倒是婁氏細心又詢問道:
“大丫,你既然已經喪夫了,以後是怎麼打算的?”
元汐道:“伯母,我此番回鄉了,就不打算再離開濠州了。我等祭拜完爹孃之後,準備去皇覺寺裡找找重八,再去臨淮看看我妹妹,等見過他們倆後,我就想去濠州城找份活計乾了。”
“去濠州城找活?你一個女子能找什麼活?”劉繼祖驚訝道。
元汐左看,右看,瞧見劉家大廳裡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原色木榻,看著得有一、兩百斤重,她當即走過去,俯身伸出雙臂,抱起軟榻如同霸王舉鼎一樣,“唰——”地一下將其高高舉過頭頂,臉色微微泛紅,有些靦腆地笑道:
“伯父,伯母,我在泗州公婆家裡時,專門幫公公按豬、殺豬的,我的力氣可大了,殺豬的手藝老好了!”
劉家老兩口看看自家那實心重的木榻,再看看元汐這遠遠不能稱之為“健壯”的身材,二人可真是驚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接受了村裡的老朱家出了個大力士的奇蹟。
婁氏忙擺擺手道:“大丫,快放下吧,放下吧。”
元汐又彎腰小心翼翼地將木榻放回了原地,連聲稍微重些的落地音都冇有發出來,這更加從側麵說明瞭,元汐的力大無窮,一個木榻對她的力氣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看到這天賜神力,老兩口也總算是明白元汐是怎麼敢一個人扮成男子從泗州走回濠州的。
婁氏眼冒亮光,撫掌讚道:
“閨女,你既然有這大力氣,伯母也助你一遭,他日若是你真去濠州城冇地方安身的話,可以去城內尋一家名叫‘福來’的肉鋪,這是我孃家姐姐開的鋪子,你可以拿著我的信物去尋她,到時候在那肉鋪裡幫著殺豬宰羊也算是一份活計。”
元汐聞言眼睛霎時就亮了起來,這可真是瞌睡了送枕頭啊,忙俯身拜道:“多謝伯母,我如果能得到這份活計,一定會好好幫著肉鋪殺豬的!”
婁氏笑著頷首。
恰在此時,老仆也拿著一布袋的食物快步走進了大廳。
婁氏從老仆手中接過布袋,又從自己袖子裡取出一方角落處繡著“婁”字的絲帕,將兩個東西一起遞給元汐溫聲道:
“閨女,到時候你就拿著我這塊帕子去那福來肉鋪裡尋人,我姐姐叫婁梅,是那鋪子裡的掌櫃,她一看到這帕子就知道是我讓你去尋她了。”
元汐一手接過布袋,一手接過絲帕,看著小小一方帕子上除了繡著一個“婁”字外,還繡著一朵蘭花,她心中猜測,婁夫人的閨中名可能就叫“婁蘭”。
她立刻珍惜的將帕子揣進懷裡,對著婁氏感激道:
“伯母,我記下了,如果尋到地方安定下來了,一定會寫信給您和伯父報平安的。”
婁氏含笑連連點頭。
劉繼祖也站在一旁撫須不語,心中還直感慨:[朱五四雖然家裡清貧了些,但是子女運倒是不錯,不僅能生六個孩子,幼子重八瞧著不俗,這早嫁的長女看著也很不錯,可惜,老夫隻有一個兒子,唉……]
眼看著時候真的不早了,元汐婉拒了劉家老兩口的相送,自己拿著吃食布袋跟著老仆往劉家大門口走去。
等走出劉家大門時,她忍不住抬頭望了一下劉家的門楣,心中很是感慨:[人和人的差彆,往往比人和狗的差彆還大!]
瞧一瞧都是“劉”姓,都是鐘離縣中有名的富戶,但劉繼祖和劉德,嘖!一個是樂善好施的富家翁,一個是鐵公雞一毛不拔的土財主。
常言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心善的劉繼祖,拙劣的劉德,她倒是要看看這二人的結局是否會和他們的名字對上!
聞著袋子中散發出來的食物香味,元汐心情也變得明媚了幾分。她搖了搖頭,壓下浮上心頭的各種思緒抱著懷中的吃食,頂著頭頂之上的夕陽快步回到了趙家。
趙大娘看到元汐也知道她這一下午究竟是去做什麼了,瞧著元汐欲將一袋子吃食給她,她忙抬手阻攔道:
“大丫,不必了,災荒年已經過去了,現在俺家有吃的,你直接拿著這袋子吃食,隨俺去給你爹孃上墳吧。”
元汐點了點頭,又抱著懷中的食物,跟在趙大娘身後沿著村中蜿蜒的黃土路往村裡的墳地去。
墳地是在村後麵的林子旁,待到了墳地前,趙大娘邊走邊指著一座座新墳對元汐訴說道:
“唉,大丫啊,這些新墳都是咱們村子裡的人,這幾年禍事實在是太多了,咱們村裡的人不是被活活餓死,就是死在了疫病裡,你出嫁時咱們村裡還有幾百戶人家,現在滿打滿算也就隻剩下一百多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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