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病榻床前張居正
「故弄玄虛?」
王世貞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搖搖頭說道。
「自去歲以來,這張江陵便已然身子孱弱,時常尋京中名醫問診,訊息一問便知。」
王錫爵似終於起了興趣,他壓低聲音說道。
「元美兄似有訊息?」
王世貞笑著說道:「那太醫院我自有些老友,曾為張江陵診治過,言明其乃是身患熱症,時常需服用涼藥,前幾月已然脾虛而不能進食!」
王錫爵眼前一亮說道:「《史記》有典,辛幼安引為典故『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食乃氣血生化之源,若人不能食,則命不久矣!」
言語之間,竟然升起了一絲期待。
王世貞有些欣喜地說道:「元馭兄想通了?」
王錫爵終究是脫去了他那層雲淡風輕,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雖想遠離朝堂,然朝堂不能遠離於我,那張江陵調派殷正茂來南直隸任職南京刑部尚書,恐怕所圖不小。」
「元馭兄是說」王世貞有些不解。
王錫爵說道:「張江陵之謀劃,我自不太清楚,不過自那殷正茂近來的行徑來說,恐怕與清丈田畝一事有關。」
王世貞關注京城事宜,王錫爵則更加關心南直隸周邊的風吹草動。
「張江陵他!」王世貞嚇了一跳,似有些憤恨地說道。「他要將人逼上絕路不成!」
王錫爵輕蔑說道:「滔滔大勢之下,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即便是給那殷正茂查出些名堂,上上下下幾百名官員,張江陵可有魄力?」
「隻怕他狗急跳牆!」王世貞感嘆說道。
王錫爵搖了搖頭:「當年嘉靖朝之時,楊廷和楊公致仕,權傾朝野的嚴嵩尚且蟄伏十年,若張江陵不能事,這朝堂便是要變天了」
「元馭兄似乎忘記了那張士元?」
王錫爵嗤笑說道:「黃口小兒不足為慮,李太後已然歸宮,那馮保也已然失寵,這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天子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那張士元已然觸發眾怒,張江陵也難以為繼,何足懼哉!」
王世貞嚇了一跳,他原想著這王錫爵已然意誌消沉,要好好激他一激,冇想到三言兩語之下,對方比之自己還要「憤慨」!
這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
這話是能夠說出口的嘛,王錫爵是不是有些狂妄?
一時間,如此大的轉變,卻讓身為「說客」的王世貞都有些不適應了。
他手中茶盞停滯在空中詢問說道:「元馭兄看起來,不似先前那般雲淡風輕啊?」
「嘩啦嘩啦~」
亭榭外頭這場春雨下得越發激烈,擊打著假山邊的芭蕉上下搖晃。
王錫爵臉上笑意漸漸收斂,神情變得極其凝重起來。
「《易經》有言,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他端起還剩下半盞的茶杯繼續說道。
「非我無動於衷,乃是時候未到矣!若是時機已到,這江南淡雅柔茶,我卻覺得口中無味。」
說話間,他將那茶杯中的茶水隨意潑灑入亭榭外湖水之中。
張府。
後院書房內。
書房角落裡有一多年未用拔步床,不知為何近日便被拉出來使用。
「咳咳~」
張居正倚靠在床邊,炭盆將屋子裡烘得燥熱,可他指尖翻過那些奏疏,卻仍舊有些僵硬。
他用沙啞地聲音開口說道:「票擬將瘟疫防治之法,納入於京師官員考成法.各坊裡甲每日申時呈報病亡數目瞞報超三日者,該管官革職查辦.」
有一名麵容儒雅青年人立在一旁,一手端著冊子,一手端著毛筆記錄。
張懋修排行老三,乃是去歲庚辰科狀元,一直於翰林院任修撰之職。
聽聞張居正的言語,他寫字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遲疑抬頭看向父親說道。
「爹爹,這會不會太過於操切了?恐引來京官不滿。」
京城內外,如今本來就對於那瘟疫防治之策有所不滿,張居正在搞上這麼一出,實在是令人難以理解。
「讓你寫你便寫!」張居正言語嚴厲地說道。
張懋修不再言語,隻能乖乖將相關奏疏內容,模擬張居正的字跡票擬記錄。
一連兩個時辰,兩個人便這樣一念一答一記錄。
張懋修手都記錄得酸澀,聽張居正話語聲也有些沙啞,他轉頭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奏疏,不免嘆了一口氣說道。
「爹爹,你身子不適,還是歇息一下吧。」
「莫要.」
張居正還想要嚴厲斥責,可轉念似乎想到了什麼,語氣頓時溫和了不少,解釋著說道。
「近來陛下怠於朝政,我身子不適不能予以勸慰,可瘟疫之情如火,萬萬不可輕慢,無事的你便繼續念。」
「可爹爹是真病了!非是弄虛作假!這般下去身子如何能夠受的了?」張懋修急得直跺腳。
張居正倚靠在病榻上,臉色有些蒼白,可卻還是說道:「我素來習慣如此,對身子心中有數,你無需多言。」
「我!」
張懋修險些氣壞了,可自小而來的家教,令他根本不敢與五弟張允修一般忤逆父親,隻能試探性地詢問說道。
「陛下那邊.」
「陛下且還以為我乃是裝病,不必告訴他,若他知道了此事便瞞不住。」
張居正搖搖頭,顯然他也清楚,皇帝身邊早已被滲透成了篩子。
「士元!總該與士元說說吧!」
張懋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總歸是能夠知道的吧?仁民醫館現今醫術高明,讓他們為爹爹您診治一番。」
「不必驚擾於他。」
張居正麵容古板的樣子。
「近來瘟疫防治步入正軌,正是著力解決之時,豈可因我一人影響全京師百姓之生計?
況且我便明白的,我這熱症難以根治,從前總信一些神醫禦醫之言,現在看起來實在可笑。」
張居正有自己的思慮,他查遍醫術古籍,也不見根治腸澼之症的記載。
近來更是看到仁民醫館之中,曾經那些禦醫之醜態,更加不信任什麼大夫。
至於張允修之「現代醫學」?依靠著那些資料,張居正自然是信服的。
可在他的固有認知看來,幼子張允修或有些醫術方麵的才能,然而也是精力有限。
當下瘟疫肆虐,北直隸各地百姓水深火熱,張允修將精力投入至研製破解瘟疫之法。
若此刻為了自己這腸澼之症,將精力耗費在自己身上,絕非張居正所願。
張居正老了有些偏執,可他依舊還存著年輕時候那股子兼濟天下的情懷。
「爹爹!」
張懋修急得抓耳撓腮,可卻對其毫無辦法。
便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遊七的通報。
「老爺,三少爺,五少爺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