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問世事王錫爵
北直隸天寒地凍。
南直隸卻下起了一場和煦的春雨。
王家後院的亭台樓榭之間,皆是浸潤著濕氣。
兩位中年人,一人穿著素色直裰,一個穿著青色道袍,圍爐煮茶之間,談論之話語卻令人驚詫。
「北通州傳來的訊息,那張江陵已然五日未上朝了,張江陵隱疾已久,自元馭兄乃在朝堂之時,恐怕就有所耳聞吧?」
「某已然不問朝政,元美兄何故又來叨擾?」
王錫爵無奈搖頭,他端起茶盞,抿了口裡頭的洞庭茶,這產自蘇州府太湖之民間香茶,於京師是極難喝到的。
一時間,他不由得想起從前於京師,自己日思夜想這洞庭茶,時常都要差人回來捎上幾餅。
洞庭茶於京師並不出名,隻在江南一帶受人吹捧,可每每獲得幾塊上好茶餅,王錫爵都是要視若珍寶。
「元馭兄回鄉已然四年,難道於京城便冇有一絲眷戀麼?」
王世貞不由得有些憤懣,將那香茗一股腦倒入喉中。
看得王錫爵直搖頭,心內感慨一番對方的粗鄙,不懂得品茗中雅緻。
「當」地一聲。
王世貞將茶盞拍在桌子上,看得王錫爵齜牙咧嘴,卻聽前者說道。
「元馭兄覺得這江南柔茶,要比京師好上千倍萬倍?」
王錫爵搖搖頭說道:「唐時有張柳塘於《幽閒鼓吹》言『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
我看這京師也與唐時長安大同小異,『米』價貴不可言,冬日裡苦寒,夏日裡炎暑,如何能夠比得上江南水鄉?」
「元馭兄倒是怡然自得,我卻覺得尻側生瘡。」
王世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儘。
「自萬曆六年罷官,我是一刻也不能安穩,眼見那張江陵權勢滔天,這大明天下被他整得烏煙瘴氣,我即便是能夠日日品鑑這洞庭茶,將茶湯引以沐浴,都不能得一日雅緻!
洞庭茶好,可要在京師才能品鑑出其中味道!」
「元美兄心亂了。」王錫爵又悠然為他添上一杯茶水,顯然還是無動於衷。
「我自不比你王元馭,見此荒唐之物,尚且能夠平心靜氣!」
王世貞氣急,將一份東西拍在案幾上。
「這是.」
王錫爵低頭一瞧,一眼便看到了那標題。
《萬曆新報》。
他啞然失笑說道:「原來是張江陵家中小子搞出的東西,我當是什麼呢?
元美兄真當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這東西離經叛道了些,可無傷大雅,鬨不出什麼風浪。
上頭還有什麼.《大唐狄公案》,這話本實在是巧妙,我看張江陵那幼子去當個說書先生,頗為恰當。」
王世貞咬牙切齒的模樣,用手指點了點裡頭內容:「元馭兄便看看這個!」
王錫爵愣了一下,隨即朝著對方所指位置看去。
粗略觀看內容,似乎乃是對於近期京師瘟疫的傳報?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表情便有些古怪,卻見報紙上頭內容標題是什麼。
「永遠忠誠於偉大的皇帝陛下」
「仁厚聖明皇帝陛下為瘟疫工作提出最新旨意.」
「遵循皇帝陛下之仁德,我醫館開展了以下工作」
各類言語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
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麼,王錫爵搖搖頭無奈笑道:「算不得什麼,平日裡朝臣們疏奏,便不都是以『伏惟聖上』打頭麼?這張士元為討好陛下,自然是無所不用及其。」
但他還是頗有些無奈地說道:「這張江陵便由著他幼子胡鬨?」
「元馭覺得算不了什麼,那這些呢?」
緊接著王世貞將京師發生的一乾事情,特別是張允修的所作所為,都一股腦地全部告訴了對方。
從攛掇皇帝看話本,到搶空全京師的大蒜研製神藥,再到哄騙皇帝出宮,最後講到他勇闖太醫院,將大明朝醫學最高機構徹底一鍋端。
王世貞說得咬牙切齒,王錫爵聽得也是冷汗直冒,他與外界有所接觸,可京師的訊息冇有刻意瞭解,還是很難知道細節。
這回聽到描述,王錫爵腦海中頓時蹦出一個畫麵。
那是萬曆五年奪情事件之中,王錫爵上門「請求」張居正為那些言官禦史,向皇帝求情。
不想張居正竟抽出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脅說道。
「元馭兄覺我張居正乃奸臣,那便將此頭拿去!拿去便好!爾拿去啊!」
那恐怖之場景,現在還時常令王錫爵午夜驚醒。
現在又聽張允修的事跡,王錫爵更加是頭皮發麻,他撥出一口氣說道。
「不想這張士元,竟然比他那老爹還要癲狂?」
王世貞嘆了一口氣說道:「元馭兄還不知京城瘟疫之事吧?」
「大頭瘟於北直隸各地蔓延,我見朝堂已然釋出各項政令,想來與從前也一般無二?」
王錫爵自然是熟悉朝政的,自古以來對付瘟疫便是那些東西,換湯不換藥罷了,又有什麼稀奇的?
過上幾個月,等到風頭過去了,這瘟疫便就算解決了。
「元馭兄有所不知。」
王世貞嘆了一口氣,隨即將京師封城,調動五城兵馬司四處戒嚴,甚至動用京營遷徙流民。
「那張士元大鬨京師,竟叫京師內所有大夫拜他為師,傳授什麼醫術.自古從未見過如此治理瘟疫之理?」
「那張江陵竟絲毫不阻止?「王錫爵緊緊皺起了眉頭,似乎不太理解的樣子。
在他的眼裡,這張居正雖是獨斷專行,可總歸還有些理智,冇有放任這種荒唐事情的道理。
「非但冇有阻止.」王世貞哀嘆著,又將朝堂上的事情一一說明。
王錫爵這下子,終於是維繫不住他那怡然自得的樣子了。
「荒唐至極!」他拍案而起怒然說道。「此子矇蔽聖上,致使禍亂朝綱,亂象叢生,必然成我大明朝之禍端!」
王世貞痛心疾首地說道:「而今那張江陵病重,這張士元博取了聖上之信任,恐再現嘉靖朝嚴嵩父子舊事啊!」
嘉靖時期,嚴嵩雖貴為內閣首輔,然而年紀老邁,處處政令都會由嚴世蕃出謀劃策。
久而久之,這內閣諸事竟然成了嚴世蕃來處理,故而有了一個「小閣老」的別稱。
王世貞所擔心的便是如此,從前張居正一手遮天,依靠著先帝託孤,以及李太後、馮保的支援,朝堂上下幾乎冇有能夠與之抗衡了。
如今,那張居正終於是「病入膏肓」,可又冒出來個張士元。
這個張士元比之張居正可要荒唐太多了,若是讓他把持了朝政,無疑是王世貞這類人所不能夠接受的!
可王錫爵還是皺眉說道。
「張江陵久未上朝,是否乃是故弄玄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