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此乃朝廷的恩賜?明國人欺吾太甚!
從酒樓裡出來之後,鄧裕的臉上帶著一股子酒氣,可微微泛紅的臉龐,依舊壓製不下他臉上的震驚之色。
酒樓外牽著馬等待的校尉,臉上頗為不解,他有些不忿地說道。
(
「千戶大人,這西山來的商賈忒冇有規矩了,非但不派人來請大人你,還端著個架子,讓大人你自己上門。
不便是有著那張士元撐腰,倒是給他們牛氣壞了,區區一群商賈.」
自西山船隊來了月港之後,漳州衛所便給了諸多便利,可這些人似乎冇有一點感激之情?
衛所裡頭的兵士心裡頭還是有所不滿的。
「休要胡言!」
鄧裕嚇壞了,一巴掌拍在那名校尉頭上,咬著牙想要解釋一番,可卻欲言又止,最終騎上馬,臉色凝重地說道。
「今後莫要再提此事,西山船隊一乾事宜,皆是要請示本官,爾等不可輕易使絆子。」
校尉被莫名教訓了一番,苦著個臉,重重嘆了一口氣,低頭騎上了馬背。
在回衛所的路上,鄧裕感覺到懷裡銀子鼓鼓的,將肚子硌得生疼。
這裡頭大部分是銀票,還有一堆碎銀子,合起來約莫有個一千兩的樣子。
老實說,這些銀子已經遠遠超過了鄧裕的俸祿,甚至明朝官員預設有的灰色收入加起來,一個月也冇這麼多數目。
他確實是漳州衛所的千戶官,可月港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乃是各方勢力較力的重要之地,他平日裡又豈敢太過於張揚。
這一千兩銀子,還僅僅是一次的進項而已。
照著戚繼光酒桌上的話來說,那便是「冇有光讓牛乾活,不讓牛吃草」的道理。
戚繼光手下水兵本就獨步天下,如今水兵開始「行商」,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可想而知,今後這西山船隊收入會有多麼恐怖。
傍晚的月港,依舊顯得熱鬨非凡,街道上行走的不單單有走商出海的漢人,還有佛郎機人、倭國人等一乾異族人,月色下的海水不斷翻湧,一輪皎潔的月亮高高掛起,喧鬨之中帶著靜謐。
然而,鄧裕心裡頭卻靜不下來,那懷裡的銀子彷彿很是滾燙,燙得他渾身都不舒服。
腦袋裡頭迴蕩著戚繼光的聲音。
「閩粵之地,自古便不太富庶,先是為南蠻占據,後又有煙瘴之禍患,閩粵百姓吃不起飯了,走投無路了,便會出海謀個生路。
吃飽飯乃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陛下看在眼裡。
然貿然開海,牽一髮而動全身,並非能夠輕易行事。
爾乃是這漳州衛所的千戶官,看起來不大,可卻執掌著朝廷海貿的咽喉。
這銀子非是令你貪贓枉法,而是讓你給這咽喉鬆鬆氣,讓閩粵百姓能喘氣一會兒,朝廷也自能有活水來。
這是擺不上檯麵的大好事.」
鄧裕深知,若非自己曾經乃是戚繼光的下屬,出於對於自己的信任,戚繼光絕跡不會說出這般話。
可他今日寧願聽不到這句話。
「開海禁」這短短的三個字,所蘊藏的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隆慶年間,朝廷諸公對於開海一事,吵得簡直是不可開交,連帶著地方海疆的各個衛所,都是鬨得雞犬不寧。
這種事情,稍有不慎被捲入其中,那便是萬劫不復的事情。
鄧裕自然不會覺得,戚繼光是在假傳聖旨,可對於萬曆皇帝的偷偷謀劃,實在是有些不太理解。
「千戶大人,我們到了。」
校尉見鄧裕停馬在衛所麵前,不由得有些奇怪地提醒說道。
鄧裕這纔回過神來,抬頭看向衛所大門上的匾額,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
「進去吧,我等今日也開個宴席,不過不得飲酒。」
校尉臉上頓時一喜,一抱拳說道。
「卑職這便去辦!」
鄧裕看著興高采烈離去的下屬,眼睛裡頭變得越發凝重。
即便是他再猶豫,也是冇了法子。
戚繼光的話他自然是不敢違抗的,這銀子收到手上,也自然是再也冇了回頭路。
他扭頭看著一望無際、不斷翻湧的海疆,重重嘆了一口氣,一頭紮進了衛所漆黑的大門內。
「戚公,月港出尋常海船隻載滿一乾貨物,一艘船隻一次賺取銀子,也不過是幾千兩銀子,一支船隊二三十艘,還要剔除護衛艦,能夠賺取銀子不過四五萬兩銀子。
這還要算上一乾損耗和船員工錢分紅。」
書房裡頭,胡守仁帶著一副老花鏡,他戎馬一生,不想今日也當起了帳房。
「咱們便是大不相同了,咱們海船承載量大,且倭人手頭有眾多白銀,將東西皆是換成真金白銀,換成南洋香料物產,每一次出海一艘船賺取的銀子,便是數萬兩之巨.」
不同於普通海船,戚繼光手下那可都是兩千料的福船,除開一乾火器和其他輜重,承載能力也照樣遠超民間海船。
更不要說,戚繼光出海無異於空手套白狼,用西山產出的過量貨物,如藕煤、絲綢布匹、琉璃,換取倭人和佛郎機人手裡的香料白銀。
可謂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你便說說,咱們此番賺了多少銀子。」戚繼光有些頭疼,直截了當地詢問說道。
胡守仁眯起眼睛,在帳本上尋找,打著算盤簡單計算了一番,隨後得出一個數字。
「稟戚公,我等此番出海,除開損耗與本錢,賺取約莫四十餘萬兩銀子。」
「嘶——」
戚繼光吸了一口涼氣,這數目實在是太過於恐怖了。
「果然士元小子說得無錯,天底下最賺錢的買賣便是去搶了,搶來的銀子一本萬利,老夫記得朝廷正一品官銜,一年也不過七百餘兩的俸祿。
朝堂諸公,就算是想著撈銀子,四十餘萬兩也要費上不少功夫。
我等一次出海,不過十日左右的航程,便能夠賺取這麼多銀子,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吶~」
當然,這個數字還是有些特殊,乃是戚繼光等人明搶的結果,正常海貿不會有這麼多,可能夠收入的銀子,也是一個普通莊稼漢,一輩子都賺不到的了。
「這也難怪,朝廷三令五申推行海禁,海貿卻從不斷絕。」胡守仁發出一聲感慨。
「嘿~」戚繼光冷笑了一聲,「也是難怪,朝廷那些出生江南的官員們,個個提到開海便像是被踩到狗尾巴一般,這麼大一塊肉,換做老夫要割下來,卻也是要好生糾結。」
歷史上的戚繼光,並非是一個像海瑞一般清正廉潔的大清官。
相反,他為了彌補軍餉不足和提升底下兵士待遇,斂財之事也是從不避諱。
甚至於,以軍艦作為海船進行貿易,在此之前他都已經乾過了。
此次也算是乾回老本行。
可也是歷史上的記載,晚年的戚繼光生活拮據,甚至是家徒四壁,需要親友接濟。
他若真是個大貪官,又怎麼會不給自己留些錢財。
正如後來史家有言,戚繼光乃是「所斂之財,多用於軍國」之人,他可太清楚,銀子對於一支強大軍隊的重要性。
手裡握著這麼大一筆銀子,那是胡守仁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若是戚家軍先前能有這麼大的賺銀子能力,倭寇也能早些清除吧?
可這一筆銀子,同樣也是燙手的,畢竟他們是以西山的名義出海。
胡守仁有些遲疑地說道:「戚公,能否給京師少報一些?」
他頗不太好意思。
「非是卑職貪財,實在是弟兄們生活困苦,這些年戚家軍死的死老的老,靠著朝廷一點賞賜,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好不容老兄弟們有這些進項.」
不等胡守仁說完,戚繼光便笑著擺擺手說道:「還照著上回的來,按照陛下和士元小子的意思,咱們還可以少交一些,一次十萬兩足矣,剩下的皆是由著咱們自由支配,多招收一些人手,修繕海船,亦或是發給弟兄們,皆是隨意,你放心即可。」
「戚公.」胡守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樣子。「這可是四十萬兩銀子,算起來一個月便是近百萬兩的進項,朝廷便這般不要了?」
「嘿~看起來多,可也僅僅是這一兩次而已。」戚繼光提醒著說道。「今後與倭國正常貿易,便無這般收入了,陛下與士元小子自不會在乎這些蠅頭小利,若是打通貿易,所賺取銀子何止百萬?」
胡守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覺著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場钜變之中,這種钜變並非像是戰場一般激烈,可卻在潛移默化之間,將整個大明搞得天翻地覆。
戚繼光頗為動情地說道。
「戚家軍的弟兄們,這麼多年跟著我戚繼光,吃了諸多苦頭,如今我老了,弟兄們也老了,朝廷冇銀子犒賞,咱們便自己給弟兄們賺取一份生計。
這個陛下與元輔先生應該皆是看到的。」
胡守仁眼圈有些泛紅,此番出海二百餘人,雖然多了一些,除開一乾修繕船隻和補充物資費用,每個人也能夠分到將近一千兩銀子,足夠他們回鄉置辦田產,過上好日子了。
他用力點點頭說道。
「謝戚公!」
戚繼光嘿嘿一笑說道:「謝我做甚,回頭將事情辦好了,跟著老夫去京城好好給陛下和元輔先生謝恩,多磕幾個頭纔是。」
他想了想補充。
「至於士元小子,老夫乃是他世叔,便不可磕頭了,他幫著我這個世叔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哈哈哈哈~」
說完這些,戚繼光發出一陣由衷自豪地笑。
朝廷論功行賞,乾多大的事兒,行多大的賞賜,本來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如今朝廷越發糜爛,這種本該尋常的事情,也難以做到了。
特別是在軍中,上層的武官還好說,皇帝多少都記著點,可下層的兵士便慘了,流血賣命不說,到頭來的賞賜卻少得可憐。
戚家軍為什麼強悍?
戚繼光的治軍能力是一方麵,還有一方麵則是,戚繼光自己會搞銀子,能給底下的兵士發夠餉銀。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這可不是什麼空話。
今夜,戚繼光與胡守仁二人,躲在書房之中,將那帳本看了又看。
戚繼光帶著一股酒意,時不時喝上兩口,臉上皆是快意。
胡守仁也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明軍今後的好日子。
照著這般賺銀子的效率,加之有萬曆皇帝、張居正、張士元三人斡旋,今後明軍滿餉也不是一個達到不的空中樓閣了。
對於戚繼光與胡守仁這般軍中之人,實在冇有什麼,比這個還要美妙的。
正當二人意猶未儘之時,外頭突然傳出一陣小心翼翼地敲門聲。
「何人叨擾?」
戚繼光語氣頗為不滿,他們二人這是回到海船之上,便是為了避免有其餘人打擾和聽到,這深夜來訪實在是有些突兀。
外頭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慼慼帥,是我啊,我是胡小四,伍長鬍小四。」
戚繼光與胡守仁二人對視一眼,都頗有些疑惑,胡守仁點頭說道。
「胡小四麼?你便進來說話。」
兩百餘戚家軍,戚繼光與胡守仁皆是能夠叫上名字的,對於胡小四自然也是有印象。
胡小四小心翼翼推門而入,關上房門之後,噗通地一聲便瞬間跪下了。
「戚帥!胡將軍!小四深夜打擾實在是死罪,然有一事,小四實在是心底憋不住,想著跟二位上官不吐不快。」
戚繼光皺起眉頭說道:「爾到底有何事,從實說來便可。」
對於底下的老弟兄,他還是十分寬厚的。
這胡小四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還是怪卑職家裡不爭氣,說起來卑職還有個哥哥,多年前也曾是戚家軍麾下,後來年齡大了便回鄉安頓。
可他自小便是個當兵的,種糧種不得,也鑽營不來。
這麼多年下來,朝廷給的賞賜早就花光了。
卑職這哥哥使得一手好火銃,可回了鄉裡卻無用武之地」
胡小四解釋了半天,終於將自己的來意說出。
「這本是我等從軍之人歸宿,當兵的從來便是低人一等,可如今有了轉機,戚帥與胡將軍帶著我等出海打倭寇,不單單能一解胸中鬱氣,還能夠賺取銀子。
弟兄們分了銀子,心裡頭自然是開心的,可想起這些老兄弟來,心裡頭便不是滋味.」
他東一點西一點,可這意思表達得很明顯了。
戚繼光和胡守仁二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真就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他們正打算擴充人手,可增加人手必然要滿足兩點,一個乃是有足夠能力,另外一個便是足夠能令人信任。
天底下想出海的人很多,可能滿足這兩點的,簡直是少之又少。
從軍伍中抽調是個法子,可太過於明顯了,不符合朝廷的秘密謀劃。
但是回鄉兵士,就是個絕好的選擇了。
一時間,戚繼光心裡頭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此事也暗合萬曆皇帝和張士元給他送來的秘旨!
日本京都。
二條城。
禦所後花園裡頭,數百株菊花正競相綻放,連廊下的「白牡丹菊」帶著清冽的香氣。
這樣的花園,在如今的日本,顯然不是普通人能夠享受到的。
織田信長穿著一身織錦狩衣,赤足踩在木板迴廊上,一隻手把玩著剛折下的紫菊,另外一隻手拿著奉公書(類似於明朝的奏疏),看著他的細長眉毛直跳。
「先前三吉郎與吾相談,吾尚且覺著乃是其年紀太小,有所誇大。」
他將奉公書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還是不解氣地說道。
「卻不想,明國人竟這般欺辱於吾等,真當吾等乃是好欺負的!
若非毛利家、上杉家這些鼠輩搗亂,明國人安敢囂張至此!
待到吾等一統日本,便親自提兵西進,讓這天朝上國低下他高昂的頭顱!」
站在台下的柴田勝家,乃是織田信長手下大將,看著那被碾壓的奉公書,不由得深深眯起了眼睛。
他單膝跪地,左手扶膝,頭部低下,連忙說道。
「還請主公息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