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倭人有奴性?千戶大人這是陛下讓你收的銀子!
皇帝的速度不可謂不快,第二日張居正便在文淵閣收到皇帝的旨意。
萬曆皇帝很久冇有主動參與到朝政之中了,當文淵閣的書吏收到之時,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張居正手裡握著那一份旨意,眉頭緊緊皺起來,他將旨意遞給申時行說道。
「汝默你看看吧。」
申時行也正好奇,拿來一看頓時瞪大了自己的眼眸。
這份旨意內容比以往更加明確,從前皇帝下達旨意,意思都會較為籠統。
諸如簡簡單單六個字「整頓江南稅賦」,轉頭便會轉達至司禮監和文淵閣,由司禮監大致書寫,再由內閣進行細化。
最後成文之後,可能就會變成具體的「派某某官員巡視、覈查某稅種、限期三個月完成」等等。
再呈現給皇帝硃批。
可今日,萬曆皇帝描述的極為詳細,針對澎湖一事做出了很是細緻的部署。
「著福建巡撫增設南路遊擊,於汛期前往澎湖駐守,再於海壇、南日、浯嶼、銅山等海島駐軍中,各抽哨官一人,領堅船三隻,汛期來時和澎湖水師一同出海巡邏.增設澎湖遊擊、把總和哨官,同時配備等量的船艦和兵士.」
申時行猛地抬頭,他從中品味到了一些風向。
「陛下這是要重視再提開海禁一事?」
申時行一知半解,可張居正對於有幼子的謀劃門清,他眯起了眼睛,略微思量一番,最後開口說道。
「擬定人選,潤色細緻一番,呈給司禮監吧。」
「恩府!」申時行有些震驚,「此事若是貿然推行,必然引發天下議論,這新一輪的開海之爭,怕是又要掀起。」
隆慶之時,圍繞開海禁一事,朝廷可以說是爭論得不可開交,最後才以「開月港」作為折中之策。
「開海一事,老夫素來皆是支援的,治理天下講究個輕重緩急,如今朝廷財政糜爛,靠著開海以裕財政,益處遠遠大於害處。」
張居正笑著說道。
隆慶時期,他也是支援開海的有力分子。
「可是.」申時行憂心說道。「如今南北已然是混亂不堪,再起爭端怕是」
「不過是風向罷了。」張居正也不深入解釋,「朝廷未曾明確要開海,僅僅是穩固海疆,並無什麼大問題。」
道理是這樣,可朝廷要派兵前往遠在最南端的澎湖諸島,那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申時行苦著臉,不知該從何處勸說。
張居正卻一臉釋然,拍了拍申時行的肩膀勸慰說道。
「咱們的陛下長大了,已然有了自己的考量,好不容易決心推行一次不算錯誤的政令,吾等為臣子的,如何能夠潑冷水呢?」
相比從前,張居正在跟皇帝相處這件事情上,有了很大的改變。
「恩府,非是學生迂腐,實在是」
申時行話還冇有說完,卻被張居正給打斷了。
「汝默放寬心,這天還塌不下來。」
說完這句話,張居正很是悠哉悠哉的樣子,朝著文淵閣後院踱步而去,一點也不像是從前那個,日理萬機的內閣首輔大人。
自嘉靖以來,將近五十年的抗倭戰爭,幾乎已然將大規模的倭寇集團給徹底瓦解了。
然而,由於大明朝廷一直以來的海禁政令,加之南洋與歐洲興起極大貿易需求。
豐厚的利潤還使無數人趨之若鶩。
歷史上,自萬曆九年開始,大明海疆上勢力便開始了野蠻生長,後來在這片海域的李旦、顏思齊、鄭芝龍人等,也正是在萬曆中後期發跡的,他們的勢力一度能夠擁有數千艘船隻。
鄭芝龍甚至還跟荷蘭船隊交手,並且取得了勝利。
可見這段時期,乃是一個發展海上力量的巨大時機。
戚繼光起了個「大早」,在萬曆九年秋末冬初的這段時間裡頭,大明周邊的海上力量可以說是異常薄弱。
海寇是有,可也僅僅是三三兩兩不成氣候。
倭國人野心勃勃,然而國內尚且應接不暇。
佛郎機人倒是有一戰之力,可一來他們要仰仗跟大明的貿易,二來南洋畢竟距離歐洲有千裡之遙,能夠觸及到的力量實在有限。
這便讓戚繼光和手下戚家軍如魚得水了一般。
這兩百餘名戚家軍,本來就是挑選的海上好手,加上有大明最為先進的福船。
還有西山工坊所改良的火藥技術,千裡鏡的勘探,後勤補助也是充足無比,在大海上對上任何敵人,都像是大人揍小孩一般,幾乎無一敗績。
短短一個月下來,戚家軍已然將這條航路走了好幾遍,通過月港提供的訊息,每每都是能夠精準尋找到倭國人的船隻。
時而碰到一些海寇之類,戚繼光也會順手清除掉。
起初呂宋的佛郎機人得到訊息,還有些風聲鶴唳,派遣船隻前來檢視。
可到了後來,佛郎機人發現,這些「海賊王」並冇有向著佛郎機的商船下手,獨獨對著倭國人的船隻情有獨鍾。
在佛郎機人的眼裡,倭國人跟明國人冇什麼不同,無非後者更加強大,前者倒像是個附屬國一般。
他們自家人的爭端,並冇有影響到自己的利益,佛郎機人自然冇有什麼心思去處理這夥兒海賊。
甚至,倭國人為了航行安全,還會僱傭一些佛郎機人護衛安全。
可就算是如此,每每還是會被戚繼光給逮到。
戚家軍紀律向來嚴明,對待倭國商船隻有一個宗旨,將武士和物資全部交出來,其餘人皆是可以平安回去。
在這一來一去之間,甚至有些倭國商人都習慣了,每每碰到戚繼光,都會自覺停下船隻,放下一切武器,等候這位大人的「檢閱」。
時而,倭國商人們卑躬屈膝,對於這位來自明國的「海賊」大人,一番請求之後,便可以得到大人的恩賜。
拿走他們全部的貨物,以船上一些來自明國的貨物作為補償。
當然,這樣的置換絕對說不得公平。
可人就是折中的,你若是跟商賈們好好談生意,他們或許會討價還價,可你若是直接要他們性命,再跟他們做生意,他們便會感恩戴德了。
靠近呂宋北部的筆架山島。
「尊敬的海賊大人,今後若有需,吾等必然竭力效勞!」
「仁慈的明國大人,今日之恩賜,吾等必然感激不儘!」
「大人!小人名諱小西左衛門,有幸見到大人真顏,小的實在是三生有幸啊~」
「滾!」
站在甲板上,戚繼光聽到這一聲又一聲肉麻的蹩腳漢文,看到那些遠去船隻上,個個卑躬屈膝的倭國人,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厭惡之色。
一開始,戚繼光對於海上之行十分忐忑的,覺著張允修還是太過於樂觀,這南洋豈是那麼好闖蕩的?想當個海賊,有那麼容易麼?
可現實結結實實給了戚繼光一個耳光。
自到達南洋之後,除開一開始受到倭國人的拚死抵抗之外,後續每每遇到倭國商船,皆是這個德性。
甚至到了現在,都不需要戚繼光自己去找倭國人了,他們自己便會找上門來,帶著百姓、武士刀、海產等等,跟戚家軍進行貿易,甚至不需要戚繼光劫掠,他們自己便會交上一份「保護費」。
「這便是張掌衛事所說的『調教』吧。」胡守仁站在戚繼光身旁,看向那群離去的倭國海船,也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
「便是無甚骨氣,蠻夷終究是蠻夷,饒是邯鄲學步,卻也學不到精髓。」戚繼光搖搖頭,頗有些失望的樣子。
逼迫倭國人進行貿易,這確實是戚繼光此行的主要目的,可事情達成的太過於順利,卻令他覺得心裡頭怎麼都不得勁。
胡守仁想了想說道:「正如戚公近來所言,這倭國人內部紛爭不斷,乃是尚武之風濃厚,不講禮義廉恥,也不講什麼道義,獨獨是一點,那便是實力為尊。
他們骨子裡存著奴性。
隻要將他們給打怕了征服了,這些人便會猶如奴僕一般聽話。」
「此話不是我說的。」戚繼光麵色古怪的說道。「這是士元小子送來的信函裡頭說的。」
胡守仁頗有些驚訝地說道。
「張掌衛事不出門而知天下事,據卑職所知,他也不過是十四歲的年紀,甚至還冇出過京城,竟對於倭國人這般瞭解。」
「士元小子神鬼的事情多了去。」
戚繼光腦袋裡頭浮現出一件件在京師發生的事情,他繼續提醒著說道。
「那小子還說了,當你力量強大之時,倭國人便像是忠犬,可若你有一朝顯現出些許頹勢,他們便像是養不熟的野狗,反過來咬你一口。」
「這還真是.細緻啊.」
胡守仁麵色古怪的樣子,覺得張允修將倭國人特徵的描述,可謂是深入骨髓了。
「嘿~」
戚繼光笑著搖搖頭說道。
「比起這個,老夫更加想著,那倭人頭領何時與咱們接觸?」
胡守仁說道:「咱們已然將訊息放出去了,近來想必已然到達那織田信長手上,這來回訊息需要些時日,想來也不會晚了。」
「此番.能如士元小子所料麼?」戚繼光挑眉看向下屬。
胡守仁則是露出憨厚笑容,海上這些日子,讓他麵板越發黝黑,鼻頭也有不少脫皮。
「卑職信張掌衛事。」
從前的戰績,已然充分說明瞭張允修的靠譜程度。
戚繼光微微頷首,並冇有再說什麼,他撥出一口氣,看向這片茫茫大海。
「天色不早了,我們準備起航回月港,弟兄們累了這麼多日,也該好好休整一番。」
十幾日之前,船隊已然去月港卸了一次貨物,這次也是一樣,即便是戚繼光和戚家軍能夠忍受海上顛簸,這船隻卻已然裝滿,再「劫掠」下去也冇有什麼意義了。
三天之後。
漳州港一處酒樓內,可謂是熱鬨非凡。
從海外歸來的西山商賈,今日在此大擺宴席,將整棟酒樓都包了下來,酒樓上上下下坐得滿滿噹噹,將近兩百人的酒席,每名水手臉上皆是喜氣洋洋。
漳州衛所千戶官鄧裕,駕馬在酒樓外頭停下,便風風火火地小跑進酒樓之中。
酒樓掌櫃一看到鄧裕,頓時嚇了一跳,他以為對方是來鬨事的,連忙行禮說道。
「誒呦~原來是鄧千戶,小人實在是有失遠迎。
想來鄧千戶今日是來吃酒的?實在是罪過,今日小店為人包下了,千戶若有需,小店將飯菜送到府上,不收銀子您看如何?」
這酒樓掌櫃滿麵春風的樣子,想來今日是大賺特賺,為了應付鄧裕,甚至願意免費提供飯食。
可鄧裕卻二話不說,抓住酒樓掌櫃,壓低聲音說道。
「本官不與你廢話那麼多,這西山商船的先生可在樓中?你平日裡缺斤少兩本官不管,今日要將店裡最好的菜色拿出來,輕慢了這些人,本官拿你是問!」
酒樓掌櫃被說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鄧千戶怎麼看來,對於這群商賈很是敬畏的樣子?
平日裡月港的一乾海商,看到鄧裕可是懼怕無比,今日這西山商船難道有什麼不同?
可鄧裕並未有解釋太多,問明白了戚繼光所在雅間,噔噔噔地便衝上樓去,留下掌櫃一個人風中淩亂。
掌櫃嚥了一口唾沫,將目光投向了店裡吃喝有說有笑的「水手」,原先覺得冇什麼,可如今看起來,個個身上皆是帶著一股子殺氣。
掌櫃打了一個寒顫,不敢有任何怠慢,連忙匆匆朝著後廚跑去。
「戚」鄧裕站在門後輕輕敲門,立馬又改口說道。「元敬先生,漳州衛千戶官鄧裕前來拜見。」
雅間裡頭安靜了一下,隨後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來。
「鄧千戶啊~正巧了,進來與我等一同吃酒吧~」
鄧裕有些忐忑地推開房門,迎麵就看見端坐中央的戚繼光,胡守仁坐在他身旁,屋子裡十幾人,想來皆是戚繼光的心腹。
鄧裕嘴角一抽,這些人名義上是商賈,可每個人實際上的官職怕是都要比自己大,一時間他甚至有些侷促不安了。
戚繼光則是起身迎接,將他拉到了桌上,臉色有些微紅地說道。
「倒是怠慢了,我等宴請慶祝,竟然忘了鄧千戶,這是老夫的罪過。
來來來,老夫竟鄧千戶一杯!」
「豈敢豈敢!」鄧裕感覺頭皮發麻,老將軍給自己敬酒,他恨不得當場跪下來。
他連忙給戚繼光倒上酒。
「元敬先生,爾等也算是為朝廷辦事,鄧裕豈敢托大,不可如此不可如此,折煞在下了~」
戚繼光瞪著一對牛眼:「鄧千戶,你豈是看不起老夫這一介商賈?」
不要玩我了戚將軍!
鄧裕在內心哀嚎,可也萬萬不敢直接說出戚繼光的身份,連忙舉起酒杯說道。
「元敬先生,那在下便敬你一杯。」
待到鄧裕喝完,戚繼光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他麵容微醺地說道。
「既然鄧千戶來了,那便有件事情不得不辦了。」
說話間,戚繼光從懷裡取出一包銀子來,推到鄧裕麵前。
「此番出海收穫頗豐,人人皆是有所進項的,自然也是不能少了鄧千戶這一份,還請收下。」
鄧裕嚇得人都快要跳起來,連連擺手說道。
「元敬先生說笑了,鄧裕乃是朝廷命官,如何能夠收著銀子呢?萬萬不可,萬萬不敢啊!」
戚繼光麵容古井不波的樣子,他審視著鄧裕說道。
「鄧千戶今日不收,他日他人如何能夠安心出海,鄧千戶不收朝廷拿什麼進項?」
「啊?」鄧裕給說糊塗了,臉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流下,整個人侷促不安的樣子。
戚繼光看他這緊張的樣子,臉上露出微笑,將鄧裕拉著拍拍肩膀說道。
「鄧千戶且安心,非是老夫讓你收,乃是西山讓你收,乃是陛下讓你收罷了~
你又有什麼顧慮的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