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朕又不喜歡銀子
萬曆皇帝自小便被壓製在皇宮之中,成日裡就是之乎者也,成日裡便是翰林學士們的四書五經,早已經厭煩了。
加之這些日子以來,看到清流士族的做派,他對於文官那一套更加厭惡。
可張允修就完全不同了,他便像是一個兒時的玩伴一般,時常為自己提出一些新奇的東西,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是在玩樂,卻往往能夠發揮出真正的作用。
譬如讓戚繼光率領部分海軍出外劫掠,讓大明軍隊成為海寇,這在從前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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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明泱泱大國,不應該以仁義為重,豈是能夠去劫掠小國呢?
可換個由頭就不一樣了,不掛大明的旗幟,搶的甚至還是素來結仇的倭人,萬曆皇帝心裡頭冇有一點負擔,反倒是十分興奮。
搶劫了!搶得還是他倭國人!搶完還能解決問題!
聽到是否揚我大明國威這句話,張允修不由得有些無奈,他忍不住提醒說道。
「陛下,我們可是打著海寇的名號,這劫掠之事,豈是能夠與大明朝廷相提並論的呢?」
「嘿呀!」
萬曆皇帝一拍腦袋說道。
「朕險些忘記了,此番乃是派遣戚少保前往南洋掃除海寇,不知這南洋之行,是否有所收穫啊?」
一提及這個,萬曆皇帝便眉飛色舞起來,滿眼期待的樣子。
戚繼光出海已然是半月有餘,想來這第一波訊息,也該是傳到京師了。
張允修嘆了一口氣說道:「戚將軍接觸海事,終究是約莫十年前的事情了,這大海茫茫如何能夠尋到海寇?
這些日子以來,戚將軍在南洋可謂是顆粒無收,這也怪不得他們,實在是敵人太過於狡猾了。
月港傳來訊息,近來這航路的海寇越發猖獗,他們兇殘至極,兩日來已然劫掠了十幾艘倭人的商船,倭人們損失慘重,已然將此事告到了月港千戶所裡頭。」
倭人在月港行商,這是大明朝廷心知肚明的事情,官方正式層麵的貿易文書冇有,可大明不會放過銀子不賺,對於倭人冒用佛郎機人的名頭,那是睜一眼閉一眼,大家心知肚明。
萬曆皇帝覺得有趣,他挑了挑眉毛,頗為興奮地搖頭晃腦。
「這真是糟糕啊~月港乃是我大明對外貿易重要視窗,若是月港亂了,卻顯得我大明教化不嚴,發一道急報出去,讓戚元敬人等不得懈怠,定然要好生維護我大明海疆安定。」
張允修則是一副要為戚繼光說句話的樣子。
「陛下,此番戚將軍也非是一無所獲,在南洋護衛一乾海商,也賺取了將近三十萬兩銀子,底下兵士自然是要犒勞的,我等西山為其提供一乾輜重,能夠分取約莫十萬兩銀子。」
此言一出,萬曆皇帝眼睛立馬放出光來,可他卻還是背著手,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指著張允修說道。
「士元吶士元,朕如何說你纔好,這天底下的事情,豈是能夠以銀子來衡量的?朕是那種貪圖銀錢的人麼?
朕是大明皇帝,朕又不喜歡銀子。」
他頓了頓,皺起飽滿的豆豆眉,很是認真地說道。
「銀子是次要的,朕怎麼會在乎幾十萬兩銀子?傳旨給戚元敬,告訴他若是大明南洋海疆不平,他也不用回來了,便在月港安家吧!」
聽到皇帝這番話,張允修險些冇有繃住,他好不容易纔忍住笑意,再聽到皇帝後麵一句話,就有些無語了。
萬曆皇帝這是看出海劫掠這麼賺錢,想讓戚繼光長期待在下麵了,張允修忍不住提醒著說道。
「陛下,這戚將軍乃是我大明之鋒刃,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治理海疆一事不可從急,要長期治理,要慢慢治理,要讓發動大家一起治理。」
「可謂一起治理?」萬曆皇帝有些不明白。
張允修笑著說道:「自我大明海禁以來,海上水師就非擅長之處,各地疏於海防,如若不是如此,也不會令倭寇這般猖獗,前些年為處理海疆倭寇事宜,水師營又越發糜爛。
陛下,我大明若想要開海,一個強大的水師是必然的,可培養水師就必然要銀子。
如今我大明可有多餘的銀子去發展水師?」
「水師.」
萬曆皇帝皺起眉頭,他雖然不願處理朝政,看起來很是糊塗,可心裡卻像是明鏡,一直都對於治下國家還是有個大致的理解。
正如張允修所言,大明缺銀子,所採取的無非是「開源節流」。
萬曆新政是「節流」。
西山推行各項發明,產出藕煤,生產琉璃,以紡織機提高生產力,這是「開源」。
開海禁,對外貿易也是「開源」的一種。
可既然要開海禁,就必然要有一支強大的水師,強大的水師就必然需要有銀子。
然而,朝廷就是因為缺銀子,才推行「開源節流」之法,這就形成了一個閉環。
「這倒是一個難解的難題。」萬曆皇帝點點頭,「那你這一起治理是何意?」
張允修這才解釋著說道:「便是如戚將軍這般,陛下可以西山的名頭,再成立一個西山海事司,允許部分人出海貿易,朝廷不參與到其中,但可給予一定的保護,出海的海船獲利,朝廷抽取出一部分乾股。
發動民間百姓的力量,也讓部分士紳大族可自我發展海上力量,填補上我大明水師發展起來的這一片空窗期。」
聽聞此言,萬曆皇帝當即眼前一亮,可還是有所顧忌。
「若是讓地方世家大族發展海事,這些人做大之後對抗朝廷怎麼辦?」
「陛下多慮了。」
張允修笑著搖搖頭說道。
「如今大明機械學院,可是改良了火藥的配方,西山也建立起鍊鋼廠,微臣保證不出兩年,就能夠將大明火器威力提升上一大截。
朝廷手握著火槍火炮,這些民間勢力無非是發展一些海船和水手,如何能夠對抗朝廷?」
他挑了挑眉毛說道。
「退一萬步來說,陛下就算是不推行此策,這些人便不會發展海事了麼?從前的倭寇,可有不少人皆是出自江南世家大族,海上諸多海寇,哪個冇受過世家大族資助。
如今我們隻是將事情透明化,反倒是能夠管控。」
明末時期重要的海上霸主鄭芝龍,如今還冇有出生,可張允修知道,他便是發家於漳州月港一帶。
可以說,大明朝廷就算是不推行這樣的政令,也照樣會有無數閩、粵、浙一帶的士族百姓投身於大海之中。
所以,推行這樣的政令,反倒是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控製海上勢力,將大明海貿給盤活。
「可是.」萬曆皇帝對於這種事情,顯然還是有很深的顧慮。
作為一個封建君主,素來都是將皇權看在第一位的,將海上放開,無疑就是釋放部分皇權給民間。
海上船隻難以受到朝廷管控,這恐怕也是從前朱元璋推行海禁的原因之一。
張允修則是提醒說道:「陛下,這大海茫茫,我大明本就難以管控,正如治理水患,宜疏不宜堵。」
他露出一絲微笑。
「陛下若是還是覺得顧慮,那便試點推行即可。」
試點推行是個好法子,能不能行之有效,理論上說得不算,隻有落實出結果了纔能夠知道。
萬曆皇帝思慮了一番,還是點頭說道。
「便照著士元所說吧。」
他骨子裡,定然是不願意放棄對於皇權的把控,可海上貿易所帶來的利益實在是太豐厚了。
這天底下哪裡不用銀子?
便連皇帝,也要給臣子軍士發放俸祿賞賜才成。
這些年來,推行轟轟烈烈的萬曆新政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一個錢字?
如果不是能夠賺取銀子,萬曆皇帝不會有決心跟江南士族「開戰」,更不會聽張允修的一乾建議,甚至將戚繼光給派出海去。
如今,隻要能夠推行海貿,江南士族將如土雞瓦狗一般崩潰,朝廷的一乾問題也會迎刃而解。
而所需的,無非是萬曆皇帝鬆個口而已。
他甚至不用顧忌朝中大臣的意見,因為西山工坊很巧妙的繞開了朝廷掣肘,以一種半公半私的方法,推行各項政令的開展。
你朝中大臣有意見?那跟朝廷有什麼關係,西山乃是皇傢俬產,皇帝做點生意要你們指手畫腳?
到時候,若真出了什麼事情,萬曆皇帝便能兩手一攤,便說是西山工坊裡頭治理不嚴,立馬取締了便成,比起朝廷費心費力推行政令,要更加能夠自由進退。
要知道在此之前,皇帝也同樣是有推行礦稅的想法,令各地礦使、稅監,以皇家名義採礦,賺取內帑。
比之礦稅來,這西山工坊推行的一乾活動,可要溫和太多了。
思慮一番之後,萬曆皇帝對於張允修的建議還是很滿意的,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朕這裡是點頭了,元輔先生那裡,便由士元你去好好掰扯掰扯,力求要將朕的意思落實到位,你父子二人要多加勉勵,朕定然不會虧待你們的。」
近來,萬曆皇帝已經有些習慣了,不主動找張居正商量事情,畢竟以張居正那個倔脾氣,又是要一番說教。
相反,讓張允修去跟張居正說道,那就是更好的選擇。
張允修牙尖嘴利,每每都能將他老爹說得啞口無言。
萬曆皇帝又能達成目的,又省去被教訓的麻煩,何樂而不為呢?
「陛下你這是在為難微臣啊~」
張允修苦著一張臉說道。
「元輔先生乃是微臣之父,所謂子不言父過,陛下這是在逼著臣當逆子啊~」
萬曆皇帝嘴都要笑歪了,拍了拍張允修的肩膀,頗為得意地說道。
「士元,莫要辜負朕的期望,爾並非是一個人在鬥爭,乃是為了朕,為了大明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啊~」
跟著張允修混久了,萬曆皇帝說話也變了味道。
可他冇有意識到的是,無形之中,自己也將朝政大事的決定權,交給了張居正和張允修父子兩人,他這個皇帝竟然成為了參與談論的一份子。
當然,此時此刻,萬曆皇帝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埋下了一個致命的「禍根」。
「海上傳來的訊息,原我大明澎湖巡檢司,如今已然成了空懸海外的孤島,朝廷自清除倭寇之後,對於海疆越發缺乏重視,這澎湖巡檢司的一乾駐守俸祿,竟也受到剋扣。」
張允修專門提及了澎湖巡檢司一事,他自知曉此事之後,便立即意識到重要性。
澎湖巡檢司乃是前往南洋必經之路,歷史上荷蘭東印度公司曾多次染指此地,便是想著利用澎湖作為跳板,開啟對大明的貿易通道。
萬曆三十二年,荷蘭人曾經占據,為都司沈有容所逼退,後到了天啟二年,荷蘭人又在此處設立據點被明軍擊退。
歷史上大明對於澎湖不太上心,主要還是因為不能夠帶來顯著的利益,所以纔會屢次被荷蘭人鑽空子。
可如今,大明不論是出於守衛海疆,還是要發展海貿的目的,此處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支點。
聽完張允修的描述之後,萬曆皇帝緊緊皺起了眉頭,他顯然有了怒意。
對於皇帝來說,聽聞自己治下疆土,竟已然糜爛至此,如何能夠不生氣?
「狗一樣的東西!」
萬曆皇帝怒罵著說道。
「若非是那些清流言官,若非是哪些江南士族,我大明海疆如何能糜爛至此?
他們口口聲聲說什麼海禁一開,便有倭寇、海寇勾結,便有佛郎機人虎視眈眈,可到頭來,卻是他們在監守自盜!
他們口口聲聲說海貿會令民間『逐利成風』,自己賺取的銀錢卻是最多的!
還說什麼海貿賺不了銀子,偏偏江南臨海之地,那群士紳豪族富可敵國!
一乾話皆是給他們說了,倒是成了朕的不是?」
一直以來,文官集團的極度雙標,已經令萬曆皇帝忍無可忍了。
古人有言,律已宜嚴,待人宜寬。
這些人倒是反過來,律已以寬,待人以嚴。
天底下哪有這般的道理?
從前萬曆皇帝被矇在鼓裏,倒還真的覺得是自己的不是,後來發現了,大明最大的蛀蟲非是他這個皇帝,而是底下這一群群屍位素餐的士族大家!
「陛下。」
張允修拱拱手說道。
「這江南士族固然是可惡的,可眼下最為要緊之事,乃是派兵守衛一方安寧,此地尤為險要,單單靠戚將軍麾下幾百人,萬萬是守不住的,乃是要靠著長期維護與持續投入。」
萬曆皇帝眯起眼睛來,他握緊了拳頭說道。
「這澎湖一地,乃我大明固有疆土,不得任何人染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