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極西有黃金萬兩?此非海瑞不可!
稿本上頭,用一排蠅頭小字寫著——太史公所作《貨殖列傳》,言「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
緊接著,最右的卷首寫著這般字樣——「大力發展科學生產力,促進大明經濟貿易繁榮」
這台閣體小字,加上這寫法語氣,著實是無比怪異。
張居正緊緊皺眉。
不知不覺間,他也沾染上幼子一些說話習慣,變得十分板正?
不過,這種說話方式倒是有好處,簡潔明瞭,最重要的是不會出錯。
想到這裡,張居正沾了沾,繼續在稿本上頭寫著。
「其一,發展科學生產力,提升工匠地位,鼓勵工匠改造促進農具等發明
其二,推行經濟學理論,以《張士元國富論》為藍本,進一步促進商業發展,補齊各項經濟製度
其三」
寫到這裡的時候,張居正筆鋒停滯了一下,似乎很是糾結的樣子,最後才重筆寫下兩個大字。
「出海!」
寫完這個詞後,他似乎遇到了什麼極為困難的事情,再也無法繼續寫下去了。
重重撥出一口氣,張居正搖搖頭,將這份稿本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恩府在憂慮什麼?」
一直在一旁觀察的申時行,不免好奇詢問說道。
張居正將目光轉向同在文淵閣的「老實人」,意味深長地說道。
「汝默對『開海』一事如何看待?」
「開海?」
申時行有些訝異,他想了想回答說道。
「學生想起隆慶開海諸事,不過當時學生尚且翰林院任職編修,於朝堂之事不甚瞭解。
然近些年來,朝廷大小進項皆受益於隆慶開海之策。
如開海之後,朝廷自月港每年便可徵收稅銀十萬兩之巨。
想來也算是個善政。」
「確是個善政,可要更進一步就難上加難!」
張居正有些感慨。
「想當初,老夫與高肅卿推開放海禁之策,所受阻力甚巨。
朝廷有官員曾言『海疆不靖,海禁不開』,更有諸多儒士言「海貿同行商乃是末業」,推行海貿乃本末倒置之舉。
更有廣東及南直隸官員拖延開海之策,以整頓海防,拖延建立市舶司。
此間困難重重,最後也不過是開海月港、廣東、浙江、直隸太倉等地。」
申時行點頭說道:「開海牽扯眾多,想來這海貿觸及到不少人的利益,必然會為之阻撓。」
他敏銳抓到了張居正話語裡頭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訝異。
「恩府是想要重提開海一事?」
張居正眯眼:「汝默如何看待?」
申時行不免有些擔憂:「學生想來,開海確有裨益,可如今推行『一條鞭』法已然是困難重重,若再推開海之策,怕是首尾難顧。」
「倒是有些道理。」
張居正嘆了一口氣。
「所謂,通商舶以浚財源,振工商以活民生,道理很是簡單,可施行起來卻是千難萬難。」
想了想,申時行繼續提醒說道。
「開海一事要從長計議,不過『振工商』一事,倒是有些眉頭。
學生聽聞,近期張同知正在四處宣揚『經濟』之論,看起來倒是有些門道。」
張居正有些訝異:「汝默也知曉?」
「恩府說得哪裡話。」申時行無奈搖頭笑道。「近期那《張士元國富論》,在萬曆新報上連續刊登數日,不消說是學生,便連北直隸的百姓,怕是也能聊上一兩句經濟學。」
藕煤一戰實在是太過於響亮了。
即便是晉商們有意隱瞞,可還是按不下,被打得丟盔棄甲的事實。
於是民間越傳越玄乎,說是張士元請下了財神爺,奪了晉商的財運,至此日進鬥金雲雲。
「竟如此迅速?」
張居正有些無奈。
自從報紙出現後,各類訊息傳播速度便開始成倍增長,著實讓他們這些傳統儒生大不適應。
這種傳播程度,甚至到了哪個官員家後院起火,隔日便可傳到北直隸某個縣城之中,成為百姓士子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三四日之後,連南直隸的讀書人都能朗朗上口。
實在是令人心驚。
張居正還在猶豫要不要推行這「經濟學」之道。
現在看起來,根本不容他猶豫,已然是傳播出去了。
張居正無奈說道:「汝默如何看待這『經濟』之理?」
「想來比這貨殖之道,還要更加精密一些。」申時行分析說道。「照令公子話來說,就是更具有邏輯性,禁得起實驗認證.」
他一番解釋,頓時讓張居正有些頭疼,有種腦袋被入侵的感覺。
申時行發出一陣感慨:「說起來,近期令公子成立仁民醫館,推行現代醫學,解瘟疫之困,再立西山工坊,以藕煤造福萬民,不由得讓學生想起一個人。」
張居正疑惑:「何人?」
申時行意味深長地說道:「新建侯王陽明。」
聽到對方提及此人,張居正不由得愣了一下,他隨即堅決搖頭說道。
「便是張士元那個臭小子?他如何能與陽明公相提並論?」
王陽明在大明朝可是堪比聖人的存在,心學教徒遍佈大江南北。
前首輔徐階還曾經稱其為「文武之烈,蓋三百年所未有」。
張居正反對「心學空談」,可對於心學還是持肯定態度的。
就是這樣一名「聖人」,自家那荒唐不堪的幼子,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申時行冇有反駁,而是笑著說道。
「陽明公為人所稱頌,可年輕時候倒也被人看作是離經叛道,諸如格竹七日、癡迷道佛,甚至因豪言壯語,被人批駁為狂生。
當時可冇人覺得,陽明公會成『聖人』之功。」
張居正卻還是搖搖頭說道:「士元相差甚遠,不必再提。」
想到這裡他不免有些無奈。
「這孩子思緒令人琢磨不透啊~」
他想起那日跟張允修的交談,對方提到倭國有銀礦,南洋有香料眾多,這張居正倒還有些耳聞。
可什麼極西之地,有黃金萬兩,甚至有畝產數十擔之糧種,還有沃野豐田萬頃,實在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
然而,偏偏張允修每每誇下海口,卻基本上都能夠實現。
難道,朝廷真要效仿永樂皇帝,下洋去西方尋訪什麼黃金洲跟糧種麼?
此言若在朝堂上提出來,未免顯得他這個首輔有些兒戲了。
申時行詢問說道:「這『開海一事』?」
張居正搖搖頭說道:「冇那麼簡單,南直隸那邊鬨騰的很,加上水患肆虐,一條鞭法施行尚且艱難。
這『開海』『重商』之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國家大事從來便冇有「乾脆」一說,如此大的體量,想要提出一項涉及全國的政令,冇有一些時間緩衝是萬萬不能的。
申時行有些如釋重負的樣子,他真怕張居正要一意孤行,立馬推行『開海』『重商』,那朝堂之上,怕不是又要一陣血雨腥風。
想了想,他忽然笑著說道。
「學生想來,恩府不提推行此事,倒是一件好事。」
張居正有些疑惑:「從何說來?」
申時行解釋說道:「若是恩府著力推行此事,必將引來無數人之反對,原本對新政頗有微詞之人,也必將群起而攻之,便是阻礙重重。
可讓令公子放手去做,他憑著錦衣衛同知,元輔公子,皇帝發小,這許多身份,什麼事情做不得?
令公子早有荒唐之名,他乾出些出格事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若『開海』『重商』取得成效,恩府便暗自為之支援。
若令公子出了紕漏,影響卻也不大,恩府仍可出麵撥亂反正。
此兩全之策也!」
聽聞此言,張居正立馬是眼前一亮,他頷首說道。
「汝默此謀國之言爾!」
隨後張居正重重撥出一口氣:「便隨他去吧,我等便宜行事,這天下給那小子攪得風雲變幻,連老夫也看不太清楚了。」
所見新事物太多了,以至於他都有些無所適從。
申時行卻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拱拱手提醒說道。
「恩府,南直隸方麵如何處置?」
一提及此事,張居正便有些頭疼,他翻出那份南直隸送來的奏疏,看了又看。
自六月以來,南直隸南京、蘇州、揚州等地,便接連暴雨半月之久,已然令多處大水沖毀河堤。
禍不單行,近來陝西佈政使司治下「平、慶、延、臨、鞏」等府,又再次爆發饑荒。
申時行言語間皆是憂慮:「去歲南直隸大水剛過,今年又發大澇,太倉銀接連撥付三回賑災銀,好在近年來國庫充盈許多,不然還真不知拿什麼去賑濟災民。
可長期以往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陝西再撥付賑災銀子,萬萬不可懈怠,流民之患本就深重,若再有易子而食,饑民流徙,陝西必然大亂矣!」
張居正十分堅決的樣子。
「揚州水患.」
提到這裡,他不免顯得有些遲疑,擰眉看向申時行說道。
「殷養實上任南直隸數月有餘,可有查出什麼端倪?」
「量弓案」排查數月,竟然一點眉目都冇有,著實讓張居正放心不下。
朝堂撥付再多賑災銀,到不了災民手上,又有何用?
這南直隸不徹查乾淨,如何能夠讓張居正放心?
「殷尚書」申時行臉上似有些糾結。「他倒也是不易,初時以南京刑部尚書之職,實在是難以行事,後又增設應天巡撫一職,然剛查到揚州府同知,卻被人潑了『通倭』的臟水。
這南直隸諸府盤根錯節,若想要處置實在是難如登天。」
明初,朱元璋為加強對於南直隸管理,特別設立了應天巡撫一職,駐守於蘇州府,專管江南地區。
應天巡撫相當於南直隸地區的一把手,不單能統籌地方事務,還能夠對於地方官貪腐進行糾察。
可饒是如此,殷正茂依舊難以開展調查工作,可見南直隸地方官員與士紳勾結有多麼嚴重。
張居正嘆了一口氣說道:「南直隸乃我大明財賦種地,其科舉文考淵藪,官僚士族盤根錯節,江南士族累世簪纓,黨羽遍及郡縣。
讓殷養實一人前往查那『量弓案』,實在是有些太過於為難與他了。」
原先張居正為什麼不直接給殷正茂一個應天巡撫的職位?
還不是怕打草驚蛇麼?
然而,殷正茂終究還是太過於急躁了,幾番操作下來,不僅冇有抓到證據不說,還給自己惹了一身騷。
申時行說道:「北直隸本月以來,已然徹查大小量弓案四十餘起,終究是天子腳下,朝廷也好控製些,可南直隸距離京師千裡迢迢,實在是難以顧及。」
張居正緊緊蹙眉思慮說道:「南直隸吏治**,兵部尚書淩雲翼也曾任過應天巡撫一職,整頓漕運,同樣也是無功而返,此非一人之力所能處置。」
「恩府.」申時行挑了挑眉毛說道。「恩府看起來似有想要加派官員的意思?」
張居正反問說道:「汝默可有人選?」
遲疑了一會兒,申時行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道:「難以抉擇,此人要有能力,也要能夠大公無私,還要不從屬於江南士紳派係,不受他人蠱惑。」
申時行很是糾結的樣子,京城裡頭官員眾多,張黨麾下也有諸多官員,可若真要說,能夠有一人去懲治南直隸亂象,還真難以選出來。
實際上,在申時行的內心裏頭,還是有那麼一個人選的。
那便是張居正的好兒子,錦衣衛指揮同知張允修。
真要能讓他去的話,江南士族或許會被清除,可南直隸估計也要被攪動得翻天覆地了。
正當申時行糾結之際,張居正臉上卻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適才汝默所說,有能力,無派係,大公無私,不受蠱惑,老夫倒是想起一個人來。」
見申時行一臉疑惑的樣子,張居正悠然提筆,在麵前的稿紙上頭,寫下了一個字。
申時行緊緊盯著張居正的筆鋒,一見那個字,瞳孔猛然間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說道。
「海筆架?海剛峰!」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
「恩府不是評價他為『過於矯激撓天下之大局』?」
註釋1:根據《餘姚舊誌人物明代》記載,王陽明在萬曆十二年,從祀於孔廟,可見當時在大明朝的地位崇高。
註釋2:張居正對海瑞評價,見《答雲南巡撫王凝齋書》:「海瑞之賢,天下信之。然其過於矯激,求治太速,凡所施設,類多乖謬。如欲儘變江南田賦舊製,不量時勢,不計利害,徒欲以一身之清名,撓天下之大局,非通達治體者所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