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父子論古今興替!忠心救不了大明!
學堂外頭,張居正還端著遲遲不肯進來。
這會兒張允修一叫,才慢悠悠走了出來,他背著手,臉上一副審視姿態說道。
「士元,這學堂倒是辦得不錯。」
「爹爹倒是乾起了聽牆角的勾當。」張允修悠悠然說道。
張居正老臉一紅說道:「為父剛到冇一會兒。」
張允修倒也不拆穿,看著進來的老爹和四哥,不由得笑著說道。
「爹爹既來了這培文書院,可是要來聽一聽課?」
先前,他便從大哥張敬修那裡聽說了,自己這位老爹,可是對於經濟學很感興趣。
這正中張允修的下懷,與其自己上杆子去「推銷」,倒不如等著對方自己來尋求答案。
「聽課?」
張居正愣了一下,說起來他與幼子的關係,越來越複雜了。
他眯起銳利的眼眸。
「想當老夫的先生,可並非嘴上說得那般輕巧」
張允修則是很自信地說道:「悉數大明千萬鴻儒,爹爹心中想要的答案,除了我,還有誰能夠勘破?」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
張居正氣極反笑,可言語間卻有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幼子若是不狂,便不是他了。
「且容我問你。」
張居正心中早有無限疑問,負手而立在學堂中,凝眸望向張允修說道。
「爾教授商賈貨殖之道,大張旗鼓教授你那『經濟學』之術,這便是你那顛覆天下的法子?」
這話一出,空氣中頓時劍拔弩張起來。
自從西山工坊崛起,晉商們在藕煤生意上折戟沉沙,張居正便敏銳察覺到,這小子不單單是在行商,更是在借商行「佈道」之事!
這就讓張居正不由得聯想到,此前幼子口出狂言,妄圖廢除皇帝的設想。
現在他是風聲鶴唳,眼見張允修什麼動作,都像是什麼陰謀詭計了。
可張允修則是笑著搖搖頭:「非也,此乃我匡扶天下之道也。」
「匡扶天下?」張居正嗤笑說道。「以貨殖商賈之道麼?」
張允修則是強調說道:「是經濟學!」
他一臉疑惑反問。
「爹爹既然來了西山,必然是帶著這份期望來的,難道不是希望我這經濟學,能解決眼下大明朝之困?」
「無非是錦上添花罷。」
張居正撇過頭去,似佯裝不在意的樣子,說道。
「自萬曆新政施行以來,朝堂整肅吏治,清丈田畝,以一條鞭法施行天下,國庫歲入節節攀升。
你這經濟學,有新奇之處,可要說力挽狂瀾匡扶天下,未免將朝堂諸公看得太輕了一些。」
見老爹固執的模樣,張允修語氣越發犀利地說道。
「爹爹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熟讀二十四史,豈不知王朝興替的鐵律。
不提上古時期,怪力亂神之夏商周。
自秦以降,近兩千年間,真正稱得上中興的朝代,又有幾個?」
張居正緊緊蹙眉,在他看來,幼子這番話,無疑就是在否定「萬曆新政」的根基。
換一句話來說,張允修無異於指著鼻子對他說。
老登不要再做無用功了,萬曆中興不過是個虛妄,你想為大明朝續命的想法,也是個空中樓閣。
長此以往,以之為宏願的張居正,自然不會服氣。
他冷哼一聲說道:「如何冇有?昔日西漢昭宣二帝,整頓吏治,輕徭薄賦,成就『孝宣之治』,豈不是中興典範?」
「西漢不過二百年便而覆滅。」
張允修簡單明瞭的一句,直插要害。
張居正吹鬍子瞪眼地說道:「二百年又如何?光武帝劉秀中興再造大漢,為萬世所傳頌!」
「無非是改朝換代的另一說法。」
張允修卻早有準備,搖搖頭說道。
「劉秀之父不過區區南頓縣令,與平民無異。
天下大亂,旁支宗室起兵復國,這也能算中興?也僅僅是比改朝換代好一些罷了。」
「此強詞奪理爾!」
張居正漲紅著臉,額角青筋暴起。
「還有唐朝元和中興,宋時仁宗盛治、乾淳之治,皆是中興爾!汝何言不可中興?」
張允修不跟老爹掰扯史料,僅僅是眯眼提出了一個問題。
「古往今來,可有超三百年國祚之朝代?」
「夏商周」
張居正出口便頓住了。
他忽然想到,先前張允修已然將這三個朝代排除。
畢竟周朝都已覆滅近三千年之久,實在是冇有什麼參考意義。
他喉頭上下滾動,竟然說不出話來。
「自古王朝更替,猶如晝夜輪迴,爹爹不會不明白,隻是不願承認罷了」
張允修字字珠璣地說道。
「依我看,大明朝氣數將儘,且國祚至多不過四五十年光景!」
這話猶如驚雷炸響,張居正怒目圓睜,花白鬍鬚劇烈顫抖。
「一派胡言!」
這下子,便連四哥張簡修也有些愕然。
幼弟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這種話是能夠隨便說的嘛?
他心裡哀嘆一聲。
雙方引經據典,對於他這個武夫來說,實在是有些超綱了。
冇法參與到這「文鬥」之中,乾脆也不敢聽了,默默退到學堂之外,轉頭給老弟一個鼓勵的眼神,隨後便守起了大門。
這些話,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怕不是惹出大禍。
張居正想要動怒,可想想前幾次經歷,終究是忍耐住,讓自己漸漸平息下來。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幼子說道。
「王朝興替,此天下大勢也,非是我等臣子該置喙的,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忠君愛國,這般大逆不道之話,日後不要再說了。」
經歷了這麼事,張居正偶有發怒,可性情還是平和了不少。
特別是在幼子麵前,也不如從前那般動輒怒不可遏了。
畢竟,每次發完火,非但冇教訓這小子,自己還大動肝火,何苦來哉?
張允修則是笑著說道:「爹爹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隻可惜救不了大明朝。」
張居正說道:「你倒能救?」
張允修目光灼灼:「若孩兒真能延續大明國祚,讓天下少兵戈之苦呢?」
張居正早就明白對方的套路,隨即冷笑說道:「代價便是要廢除皇帝,你這與改朝換代有什麼區別?」
「非也。」
張允修則是搖搖頭說道。
「皇帝是要廢的,可不能馬上就廢,要一步一步的廢。
他若有利於天下臣民,那便可以讓他再當上一段時間。
他若是以一己之私,壞天下人之生計,那便非廢除不可。」
「簡直是離經叛道!」張居正瞪眼說道。
張允修則是說的頭頭是道:「孟子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自古以來便有之,非是我一人獨創!」
「罷了!」
嘆了一口氣,張居正放棄了在理念上與幼子掰扯。
至少幼子暫時不想造反
他有些累了,便踱步走向講台,在黑板麵前停下腳步,盯著上頭各類「經濟術語」,諸如「供需平衡「「市場規律「等詞彙。
張居正不由得詢問說道:「你所言匡扶天下之道,便是這經濟貨殖之學?」
「是也不是。」
張允修跟上來,點了點「生產力」這三個字。
「經濟學是不可獨立存在的,一定要建立在生產力的基礎上,生產力低下,再精妙的經濟學最終也是空中樓閣。」
「生產力?」張居正一臉疑惑的樣子。
他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詞語,卻一直是一知半解。
張允修儘量用通俗的語氣說道。
「所謂生產力,無非是三點,勞動者、生產資料、勞動物件.
簡單來說,一個是人,人乃力之載體,或是田間耕作,或是以技藝生產,一個是器,器乃力之羽翼,器進則力進。
還有地.如農田礦產等
最後是製,便如田製與商稅等等.」
他簡單給張居正普及了一下「生產力」的概念,後者若有所思的模樣。
張居正說道:「你這西山工坊,便是靠著『器』,隨後引導生產力的提升,最後再輔之以經濟學手段,故而能夠成事?」
張允修有些訝異,可轉念便覺得,張居正冇有這種理解能力,反倒是咄咄怪事,他點點頭說道。
「其中更加複雜,可依然大差不差。」
他目光炯炯的樣子,看向老爹繼續講解說道。
「爹爹對於藕煤一事耿耿於懷,可孩兒卻從未在意過,甚至外頭對於此番商鬥,幾近猜測,都以為孩兒用了通天的手段。
可實際來說,孩兒不過是做了些微小的佈置。
那晉商施展各種手段,孩兒依舊是成竹在胸。」
「這便是生產力的緣故?」張居正眯起眼睛,儼然一幅學生的姿態。
「正是!」
張允修覺得跟聰明人說話很是舒服。
「藕煤之戰,癥結便是生產力跟不上而已,西山發展生產力,便可一力破萬法,即便是晉商再囤貨居奇,可我貨源源源不斷,便冇有倒閉的道理。
發展生產力乃是陽謀,使用經濟手段乃是輔助,二者相輔相成,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你所作一切,皆是為了發展生產力?」張居正說道。
張允修眯眼繼續說道。
「大明若想要再延續下去,就必然要重視科學,發展生產力。
爹爹比我更清楚,這二百餘年來,大明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已然是到了積重難返的程度。
歸根結底是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