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張士元開課「小島經濟學」
「臭小子!」
一聽到那「阿正」的名字,張居正便反應過來了,這臭小子編排指代自己!
簡直是越發無法無天!
可他冇來得及發火,就為張允修講的內容所吸引了。
故事很簡單明瞭,這種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甚至有點像專門給孩童講的。
從前,張居正對於這種「童戲言」,實在是提不起什麼興趣。
可今日卻是不同了,原本十分抽象難懂的「經濟學」「貨殖」之道,在張允修的演繹之下,竟然栩栩如生起來。
話說故事裡,這名叫做「阿正」的漁民,憑著自己的魚簍,抓到了比其他漁民更多的魚。
見到他這般,漁民們紛紛驚嘆,並請求阿正傳授這魚簍的製作辦法。
阿正便定下一個規則,他教授給漁民製作魚簍的方法,漁民們每捕到十條魚,便分給阿正一條。
卻聽張允修繼續講述說道。
「至此之後,阿正便不需要再出海捕魚了,他靠著族人們支付的『漁稅』,也能夠過上不錯的生活。
甚至於他還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改進魚簍,讓捕魚效率更高.」
張允修並冇有明言,可張居正很快便想到。
這所謂的「漁稅」,實際上跟「地租」「田賦」很是相似。
這故事,似乎有些門道?
可又顯得太過簡單,以至於張居正迫切想要知道後續的故事。
「隨著時間推移,桃源島人口增多,魚的需求也越發增大,便有一些人開始嘗試其他營生,木匠、採藥人、廚子便應運而生
為了能夠更好進行交換,貝殼便當成了『一般等價物』,也就是我們時常說的『銀子』.」
聽到這個解釋,便連王世順眼前也頓時一亮,
他腦袋裡頭,時常有些「銀子」概唸的念頭,可總是無法表述出來。
經過張允修這一解釋,頓時明白,這所謂的「銀子」代表財富,也僅僅不過是「一般等價物」而已。
銀子若是失去了它所代表的價值,那便是一文不值。
就如同身處沙漠之中一般,就算擁有家財萬貫,可那又如何?倒不如一葫蘆救命的泉水。
一瞬間,王世順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發癢,好像抓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又好像什麼也冇抓到一般。
比起坐在裡頭的商賈,站在外頭的張簡修,卻有些不太明白的樣子。
「貝殼也能為貨幣,實在是聞所未聞,士元從何編出這個故事?」
先前被四子嘲弄,這會兒張居正可算是找回場子,他捋須訓斥說道。
「你這潑才,平日裡讓你好生讀書,卻是不聽,這會兒來這叨嘮。」
說完張居正便開始搖頭晃腦地教導。
「《史記》有言『又古者貨貝寶龜,食貨誌有十朋五貝,皆用為貨』。
上古時期乃是古人未發掘金銀,便乃以貝子為貨幣,這你都不懂?」
張簡修則是撓撓頭說道:「聽個故事,倒還要引經據典了?」
可張居正不願搭理,繼續將目光投向了堂內。
為了能夠讓商賈們瞭解經濟學,張允修將後世暢銷書《小島經濟學》都拉了出來。
相比《國富論》《經濟學原理》,這本書顯然淺顯許多。
張允修進行一些改編,將諸多後世的經濟理論,都摻雜了進去。
「隨著技術和財富的不斷積累,阿正開始僱傭了一個船隊,讓幾十個漁民幫助他做事情這些人有些出海捕魚,有些則是協助他進行魚簍研發。
分工協作的不斷推進,阿正人多船多,本錢越大,賺到的銀子自然也就越多了。
這便叫做規模效應。」
坐在前排的楊天成,他緊緊皺起眉頭,似乎想要將張允修所講的所有內容,全部塞入到自己腦海之中。
他舉手詢問說道:「先生,學生有一問,這規模效應看起來僅僅是隨著規模增大而收益增多,可西山工坊卻不能就這麼簡單解釋,這其中有什麼區別呢?」
張允修很是欣賞地看了一眼對方,回答說道。
「定理是定理,實際是實際,實際是定理的抽象化演變,自然不能生搬硬套。
我們西山有規模效應,正是因為有西山這麼大的體量,纔可能吃下整個京城市場。
可也有規模效應的細化,諸如生產規模提升後,經過內部成本低優化,產品成本下降,西山藕煤自然便可售價更低」
麵對楊天成的問題,張允修回答的顯然更加有深度一些。
這讓外頭的張居正起了心思,看著學堂裡頭,那些目光炯炯的商賈,還有滿是求知眼神的楊天成。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有教無類」。
《論語》有言「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讓天下人都能讀書學禮,正是諸多儒生畢生之理想。
此時此刻,一切似乎就此具象化了。
張居正不願去破壞這樣的場景,而是再將注意力,落在這「小島經濟學」之上。
「隨著貿易的發展,商賈便隨之出現了,他們從一處小島低價購買物品,再以高價賣出,從中獲取差價.
有個叫做阿居的商賈,以桃源島之木材豐富低廉,售賣到臨島賺取差價。
然而貿易非是一帆風順,鄰島遭遇了風災襲擊,島民生活陷入困境,根本冇有多餘錢財購買阿居之木材。
阿居自然是虧得血本無歸.」
這是個很簡單的故事,可張居正卻還是從中體會到,「供需關係」的再度復現。
對於他來說,理論不難理解,可缺的就是將陌生理論與實際結合的例項。
看到商賈們神采奕奕的模樣,還有那楊天成求知的樣子。
張居正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慨。
「重農抑商」非朱元璋首創。
自秦國商鞅變法以來,便已經是歷代王朝所推行的準則,千百年來從未變過。
秦始皇甚至將「商人」「贅婿」「刑徒」,皆列為「七科謫」之一,徵發他們戍守邊疆或服勞役。
可以說,這將近兩千年以來,商人的地位都是低賤了
今日,張居正從幼子張允修的經歷和理論,還有所見所聞之中,卻看到了一些不同。
商賈也可不「賤」,朝廷不必一言利便談虎色變。
這「貨殖之道」,也可是救國之道!
緊接著,張允修又通過這「阿居」的破產,講到了借貸關係。
桃源島的經濟蓬勃發展,通過一個小小的捕魚,便使得手工業、商業、運輸業等多個行業共同發展起來。
漁民們眼見一個行當賺錢,便蜂擁而至,以此盲目跟風,產生了「羊群效應」。
在張居正看來,這就是一種破壞供需關係的表現。
還有這「阿居」經商擴大生意,也非是越多越好,到達一定限度之後,賺得錢便會越來越少。
張允修稱之為「邊際效應」。
可在張居正看來,這同樣要迴歸到「供需關係」的範疇。
甚至張居正敏銳感覺到,這所謂「邊際效應」,也與西山跟晉商的商鬥有些關係。
後續,這「阿居」不急著擴張,而是開了間漁行,專門教授漁民如何根據時節、行情調整捕撈量。
隨著島上漁貨質量越來越高,漸漸遠銷到各個島嶼之上,這就又回到了「規模效應」。
不單單是張居正,在學堂裡頭的商賈們,也聽得是如癡如醉。
那王世順一番感慨說道:「張同知所講述之話本,小人聽來時常想到自己啊~卻不想小人平日裡經營無心之舉,竟也有這麼多門道,不由得令人唏噓。」
「醍醐灌頂!醍醐灌頂吶!」
有一名商賈高聲喊著,可旁邊同伴詢問他,到底「醍醐」了什麼東西,卻一句也答不上來。
對於這樣的效果,張允修還是十分滿意的,畢竟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
新學科的建立,新理唸的普及,必然需要一個緩慢接受的過程。
他目光投向楊天成,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可有什麼感悟?」
楊天成放下筆,桌上的稿本已然是記錄得密密麻麻,他想了想說道。
「學生想了許多,想來先生用心良苦,這小島經濟正如縮小版的大明一般。
大明立國二百餘年,所涉及之問題已然繁複,最為重要的一點,便是對於商人太過於限製,且對於經濟之道太過於漠視。
若朝廷能如桃源島一般,實事求是重視經濟發展,想來我大明之困,便能解也。」
聽聞此言,張允修頓時嚇了一跳,恨不得捂住對方的臭嘴,板著臉說道。
「不可胡言,桃源島便是桃源島,大明便是大明,你想要害為師不成!」
對映朝政乃可是大罪,張允修現在越發小心謹慎,至少在外人麵前是如此。
楊天成縮了縮脖子,連忙點頭說道。
「張同知恕罪,學生一時失言。」
結束了這個小插曲之後,張允修便背著手朝眾人說道。
「今日講演便到此,爾等皆回去吧,我所給予的《張士元國富論》小冊子,回去要好生溫習,今後我自當檢查。」
「謝張同知~」
王世順已然是佩服之至,正想著拱手告辭,可一聽到竟然還要檢查課業,頓時每個人臉上都愁眉苦臉起來。
這張士元就是喜歡折騰人吶~
可他們也不敢說什麼,紛紛揣著小冊子,各懷心事的離開了學堂。
張允修專門看向楊天成說道:「小子,今後也別回醫館了,你就呆在培文書院吧,正巧我們缺先生,你一邊跟我學經濟學,一邊再學學化學生物,再時常給孩童們教授蒙學和藥材。」
楊天成不知道化學生物是什麼,他隻知道,自己對於經濟學很是喜愛,當即用力點頭說道。
「謹聽師祖教誨~」
這一句師祖,給張允修整不會了,他這纔想起來,自己收了楊濟時為徒弟,這楊天成豈不是徒孫?
這一番下來,輩分實在是有些亂了。
又勉勵楊天成一番,張允修這才將其放走。
等到學堂裡變得空無一人,張允修才眯起眼前,將眼神瞟向一個角落,笑著說道。
「爹爹還要躲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