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西山培文書院
「爹爹難道不知,以硝石製冰乃是虧本買賣?」
張簡修理所當然地說道。
「一兩硝石所需銀兩,遠超製冰能賺取到的,更不要說硝石製冰繁瑣,能製取量又少,甚至還有些異味。
京城冬季藏冰便利,費那功夫去製冰,遠遠不如窖冰。
隻有傻子纔會想著用硝石製冰賺錢。」
張居正覺得自己被罵了,可偏偏又不知該怎麼反駁,他頗有些惱怒地說道。
「若非以硝石製冰,爾等這般勞民傷財,便是要演戲給老夫看?」
張簡修都有些無語了,不知老爹腦袋裡頭在想什麼。
「爹爹說得哪裡話?我與士元皆是今日方纔知你要來,況且」
他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老爹。
「爹爹想想以士元的性子,會做樣子給你看麼?」
張居正語塞。
雖很不想承認,但弄虛作假,確實不是張允修的性子。
以往對方乾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根本就冇想過隱瞞,甚至還會引以為傲。
所以.這西山詭異的市價,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出老爹的疑惑,張簡修也不免有些驕傲的樣子,他抱著胸以教訓的口吻說道。
「看起來,爹爹還不懂什麼叫做規模效應,以及優秀營商環境的影響。」
顧不得四子這般無禮做派,張居正凝神注意到其中關鍵詞。
「營商環境?」
又是個新名詞,又是個新的知識點!
「對!」
張簡修自信滿滿地介紹說道。
「規模效應與營商環境,便是西山市價便宜的原因!」
他像是有所預料一般詢問。
「爹爹可是看到了,西山門外那群商賈,覺得其售賣物價便宜,又看西山飯堂飯食便宜,故而生出疑竇?」
張居正惱了:「到底是如何?從實說來!這規模效應與營商環境到底是何物?」
張簡修終究是比不上幼弟膽大,他縮了縮脖子說道。
「爹爹竟不知這麼簡單的道理?」
這句話無疑給了張居正暴擊,被學武的四子這般數落,他這個首輔終究還是有脾氣,整個人僵硬在椅子上,麵容寒霜。
張簡修知道,不能再招惹老爹了,他連忙笑著解釋說道。
「倒也冇什麼稀奇的,規模效應簡單來說,便是西山所需一應物資較多,能夠批量購買,量大,兜售的普通百姓自然也願意賣的便宜些,此互利互惠。
再加上西山工坊於工人們有補貼,飯堂裡頭的飯食自然便宜,這一頓水晶雞肉,還有蓮子粥,當然不會貴到哪裡去了。」
張簡修用著自個的大白話,可也將其中道理講了個大概。
張居正似有所悟的模樣,他繼續詢問說道:「那西山門外的攤販呢?」
「道理也很簡單。」
張簡修笑著說道。
「京城各類吃食市價為何貴?無非是商販眾多,競爭激烈,攤販們在西山半天售賣的量,就頂上京城三天的量,薄利多銷,自然就便宜。」
「就這麼簡單?」張居正還是有些懷疑。
「自然不會。」
張簡修繼續給老爹解釋說道。
「還有便是營商環境了,爹爹怕是不知,京城內行商不易,若非晉商、徽商這等大商賈,尋常百姓兜售物件千難萬難。
順天府捕快要尋些孝敬,潑皮無賴索要錢財,白吃白喝。
更不要說王公貴族東廠等一乾官員了,他們或許不會親自購買,可麾下奴僕上街採購,自然是狗仗人勢,幾儘壓價之能事。
這一來二去,普通百姓在京城行商,不一定賺得到銀子,說不準還得虧銀子。」
張居正瞳孔一縮,他知道京城有醃臢事,可從未注意到底層百姓行商之困。
他不免反問說道。
「這西山何以不同?」
「西山自然是不同。」
張簡修頗有些自豪地說道。
「西山工人皆是受著工坊規章約束,從前又在軍營裡頭令行禁止,大家都是苦命人,少有為難商販的。」
他指了指外頭。
「爹爹可去西山四處問問,隨便找個工人詢問一番,答案就可呼之慾出了。」
張簡修又無奈攤開手。
「當然,爹爹若還覺得乃是有意安排,孩兒自當無話可說。」
張居正依舊有些疑惑:「老夫還是不明白,為何差價會這麼多,攤販們真有賺頭?」
「有賺頭,但是不多。」
張簡修繼續解釋說道。
「攤販們來西山,雖多了腳程,可無形之中少了京城內受盤剝的成本。
西山給了流民們個靠譜的營生,流民變成了工人,工人們有了收入,自然是要花銀子的。
這銀子便養活了不少周圍百姓,百姓們靠著給西山工坊提供各類食物、生活用資過活。
大家皆是受益。」
他神采奕奕的模樣,在老爹麵前教授,心裡有一種別樣的快意。
「工人們出手大方,攤販們半天時間便能夠將貨物售賣一空,上午賣完下午還能賣一波,如此即便是一份隻賺一文錢,也能夠甘之如飴!
一來二去,甚至比京城還有賺頭。」
講的都是大白話,張居正眉頭緊鎖地說道。
「此便是經濟學?」
「不!」
張簡修慷慨激昂的樣子。
「此便是經濟學與科學生產力的結合,再加上精細化管理的共同作用之下,所產生的經濟良性大迴圈!」
他一番話下來,手舞足蹈的樣子,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
不過,張簡修對於最後這長難句很是滿意,時不時抬眼觀察老爹反應。
他講得很是通俗,可其中有不少「術語」,張居正也要思量一番,纔能夠明白其中意思。
細細琢磨起來,張居正竟然有些驚奇的發現,四子似乎比張學顏這位戶部尚書,還要懂貨殖之道?
他用一種懷疑的眼神說道。
「這些都是張士元教給你的?」
張簡修頗為不服氣的樣子,可還是支支吾吾地說道:「五弟說了一些,孩兒自然自己也想了不少,大概是十有五六吧。」
這幅模樣,被張居正徹底看穿,單單就看這些抽象的自創而出的「術語」,就知道絕對是張允修那個臭小子的手筆。
他重重撥出一口氣,已然冇有繼續用餐的心思。
「為父吃飽了,那培文書院在哪裡,帶為父去看看,有些問題要即刻問問士元那小子。」
張簡修看了看桌上還未怎麼動的飯食,不由得勸慰說道:「爹爹要不然再吃幾口?」
可張居正不容置否的樣子,盯著張簡修說道。
「府上轎伕僕從讓他們繼續用餐,而你帶老夫前去,會一會那張士元!」
西山培文書院。
書院所在山對麵,便是好幾座煤山,張允修特地如此安排,便是要讓上工的工人們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此安定讀書。
書院坐落在不高的山腰處,對於工人家的孩童來說,爬個小山坡不算什麼。
可對於徽商們來說,那可是遭了老罪了。
晌午學堂裡頭的孩童午休。
徽商們卻被張士元拉來,進行「業務培訓」。
王世順一把年紀了,先是爬山爬得氣喘如牛。
再坐在學堂裡頭,聽張允修講課已然是昏昏欲睡的模樣。
不過,他已然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許侍郎簽的條約可謂是「喪權辱國」,對方不單單有會館的乾股,還能插手會館內一乾事務,徽商們能不老實麼?
當然,徽商們心裡頭明白的很,這乃是個「投名狀」,若無此對方絕跡是不會帶他們賺銀子的。
以張允修賺銀子的手段來說,現在讓他們當孫子都願意了。
況且,人家有權有勢,還不是被其任意拿捏?
好在張允修性子不壞,唯有一個缺點,就老是要搞些奇怪的東西。
諸如今日,張允修便非要將會館裡大小徽商拉來,給所有人講什麼經濟學原理。
王世順等人讀過幾年書,可對於這從未聽過的抽象理論,哪裡能夠明白?
做生意還要讀書?簡直是聞所未聞!
「在自由市場環境下,個體會被一種『看不見的手』引導.」
台上的張允修講課,嘴巴上下一張一合。
可台下的王世順等人,卻是眼神迷離,可冇有人敢睡去。
因為張同知,他是真會打人。
學堂內,王世順不免注意到一名年輕人,他扭頭看去。
那身穿白衣的年輕人,目光炯炯的模樣,將張允修的理論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時不時還舉手提問。
據說乃是仁民醫館禦醫楊濟時的長子?
楊天成?
王世順想起這個名字,不由得腹誹一二。
這楊家公子,放著老爹的醫術衣缽不好好繼承,來這西山學什麼經濟學原理?
實在是不知所謂啊!
他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年輕人算是廢了。
此時此刻,張允修站在講台上,他看出底下徽商們猶如智障一般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有些嘆息。
國富論對於這個時代的商賈,終究是太超前了一點,更不要說後續的經濟學原理了。
你怎麼能期望一群成天不是花天酒地,便是囤貨居奇的商人,可以安心去學習經濟學?
他目光投向了那楊天成,令人意外的是,這小子醫術不咋樣,在經濟學上麵倒是頗有天賦。
看起來能夠大加培養。
念及於此,張允修便也隨之降低些難度,笑著看向眾人說道。
「看來諸位還是不怎麼明白,既然如此,我便為各位講個故事。」
說罷,他便轉頭在黑板上板書幾個大字。
「小島經濟學。」
張允修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這是個關於經濟學的小故事,話說在我大明朝東南海域,有一與世隔絕之桃源島。
島民們生活樸實勤勞,過著極為簡單的生活,主要以捕魚為生」
此時此刻,張居正與張簡修二人,已然到達了書院外,張居正眯起眼睛朝著裡頭望著,看到黑板上「小島經濟學」的字樣,不免有些疑惑。
「這又是什麼理論?」
張簡修愣了愣:「孩兒也不知,士元腦袋裡頭可謂是浩如煙海,時不時便會出些新東西,這理論孩兒也冇聽過。」
說完這些,他踏步正欲上去敲門,卻被張居正給攔住了。
張居正擺擺手說道:「不妨事,我們先聽聽。」
張簡修有些無語,老爹這是什麼壞毛病?怎麼喜歡聽人牆角啊?
可他也不敢忤逆,隻能乖乖在旁邊陪著。
張居正微微靠著窗子,一邊窺視著張允修的動作,一邊聽起了裡頭講課的內容。
「島民們捕魚並非易事,常常辛苦一天,卻隻能勉強捕獲幾隻魚,大家都是飢一頓飽一頓.」
「然而有一日,有個名叫阿正的年輕漁民,研究了一番捕魚要領,用藤條編製了個捕魚工具,將其命名為漁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