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琉璃的新工藝!浮法製取!
西山工坊。
一大早張允修便來了這琉璃廠。
天才矇矇亮,可琉璃廠內的青磚窯池,依舊蒸騰著熱氣,紅紅的鍋爐染紅了半個院子。
趙士楨拖著黑眼圈,手裡捧個記錄表,緊緊盯著眼中的窯爐。
窯池前,三十餘名匠人聚集於此。
為首的匠人名諱謝一錘,祖祖輩輩都為朝廷燒製琉璃,最早可以追溯到洪武朝的先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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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張允修的到來,壓低聲音對忙活的匠人們說道。
「都麻溜點,莫要被影響,張同知不喜阿諛奉承,咱們便將事兒給做好咯。」
周圍匠人大多乃是原皇家琉璃廠的匠戶,還有一些北直隸的工匠。
自西山琉璃廠成立之後,匠人們就多了一條出路,便是脫離原先皇家琉璃廠的穩定生活,去西山尋一個營生。
對於外界的匠戶來說,本就活不下去了,來西山討口飯吃倒也無所謂。
可對於皇家琉璃廠的匠戶來說,任誰也不想聽著個十四歲的小娃娃指手畫腳。
故而,唯有謝一錘這般不受待見的,才被排擠到西山工坊來。
起初,謝一錘自然是絕望的,畢竟大人們之間的靈機一動,很可能就將他這般小人物折騰得死去活來。
可到了西山琉璃廠之後,他竟猛地發現,這裡完全不像是外界傳言得那般可怕。
甚至於,在西山琉璃廠的待遇,還要比皇家琉璃廠好上不少。
畢竟張同知手底下,可冇有一群宦官要尋他們要油水。
見到張允修前來,趙士楨連忙上前行禮匯報說道。
「師尊,西山琉璃廠潛心研究了幾月,這浮法製取琉璃有了點眉目。
學生奉師尊之命前來改進,糾正了些從前匠戶不明之細節,三日來五次實驗,想來這一次會有些眉目。」
「不錯,你們便做你們的,不用管我。」
張允修點點頭,這匠戶識字終究不多,還得靠著趙士楨來指揮一二,才漸漸步入正軌。
「浮法工藝」步驟繁複,且乾係重大,便連他也忍不住前來探查。
隨著窯爐裡頭漸漸發紅,池中的錫液也翻滾起來。
那趙士楨戴著麵罩,上前一步指揮若定說道。
「謝師傅!加硼砂!」
那謝一錘不敢有任何怠慢,連忙招呼匠戶們,行動起來。
照著趙士楨的吩咐,匠戶們摒棄了傳承百年,憑藉經驗匯入輔料的傳統。
他們小心翼翼地配比輔料數量,甚至連陶鬥都是標註有刻度的!
琉璃所需石英、純鹼、芒硝、硝石、砒霜等一乾材料,按照配比被有序投入其餘。
製取琉璃所需窯爐溫度本就高,浮法工藝所要求的更加高。
趙士楨手中抱著筆記本,自顧自感概說道。
「往日我等所製琉璃,皆是師尊口中所說那『鉛鋇玻璃』,所需溫度低,可製取出來琉璃渾濁且脆性大。
現參考自西洋鈉鈣玻璃,所需溫度極高,可製取出琉璃更加澄澈堅固。
現再有浮法工藝,不知製取出之琉璃,到底會是怎樣一般品質。」
張允修則是盯著那窯爐久久不語。
明朝技術終究還是有限的,要想真正實現這簡易版本的「浮法製取」,怕是要不少運氣。
甚至張允修敢開這窯爐,也是因為藕煤產量漸高,有充足燃料之後,方能實現。
隨著各類材料的加入,高溫中的琥珀色流體散發著赤紅,緩緩流入到錫槽之中。
隨著第一股琉璃溶液順著耐火磚斜坡流入錫槽,周圍圍觀的所有匠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卻又聽趙士楨大聲喊道。
「保持風閘開合三寸!」
「諾~」
匠人們看起來乾瘦,可身上卻有著個把子力氣,將木風箱拉得呼呼作響。
在一乾操作之下,這玻璃液竟然在錫液表麵鋪展成鏡麵,在晨光之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趙士楨緊緊盯著平鋪的玻璃鏡麵,不由得整個人呆愣住了。
他嘴裡不斷說著什麼:「竟然是真的?這便叫做重力與表麵張力的結合?竟然真的如此神妙?」
張允修頗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對方。
果然就如同修士一般,普通境界的修煉者,那是萬萬不能夠接觸跨多個境界的功法,很容易走火入魔啊~
趙士楨眼下便是這個情形。
眼看著對方呆滯的模樣,便連指揮匠人們都忘記了,張允修連忙上前指揮說道。
「退火~」
令行禁止,這是張允修在工坊裡頭一直推行的原則。
謝一錘等人終於得了指揮,緊張的神經才放鬆下來,他們這麻溜上前。
一番熟練的操作,將已然燒製成型的玻璃板小心翼翼地推入到退火窯之中,隨後關閉窯門,開始退火。
相關操作他們已然了熟於胸。
琉璃冷卻需要些時間。
從窯爐區退下來,趙士楨終於恢復了些理智,他十分愧疚地匍匐在張允修麵前說道。
「還請師尊責罰,徒兒一時失態,險些鑄成大錯!」
張允修神色複雜地看了對方一眼,並無在意地說道。
「起來吧,算不得什麼事情,這些日子為了這浮法工藝,你可是好幾日冇閤眼,略有失態也是正常。」
從渾濁琉璃到清澈玻璃的技術,經過幾個月的研究,琉璃工坊裡頭已然是熟練異常,產量提升無非是時間問題。
可張允修當然不會滿足原先的技法,立馬就提出了更加高階的「浮法工藝」。
這種在後世廣泛流傳的技術,能夠讓玻璃更加的平整且無氣泡波紋。
比之從前粗糙的琉璃工藝,若「浮法工藝」能夠製成,那利用玻璃材質,造出一座水晶宮都不是什麼難事。
當然,張允修最大的想法還是賺銀子。
可趙士楨眼裡卻是滿滿的科學元素,他拿出自己的筆記,忍不住提出各位刁鑽的科學問題。
「師尊!何以錫液承托琉璃,便能令其如此平整?此中究竟是何力量?這便是張力?」
「工匠們皆知,退火之時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否則燒製琉璃極易碎裂,這又是何原理?」
「為何原料配比稍有差錯,這琉璃品質便會大受影響,究竟是何故!」
劈裡啪啦,趙士楨接連提出好十幾個問題,卻想要從一股腦從師尊腦裡挖出答案。
可張允修頭都大了,他板起臉教訓說道。
「為師是如何教導你的?」
趙士楨愣了一下,連忙恭敬回答說道。
「師尊曾言,科學研究之道,要循序漸進,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唯有將底層架構打好了,方可無往而不利。」
「這便是對了。」
張允修叉著腰教訓說道。
「《禮記》有言,不陵節而施之謂孫,學習便是要循序漸進,不可躁進,若不合乎規律來辦事,那是要吃大虧的。」
也不是他不想說多,實在是一股腦地丟擲後世的各類科學定理,那他妖孽的身份就真要著實了。
趙士楨對於麵前這名少年更加崇敬了,連連拜首說道。
「謝師尊教誨!」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那謝一錘前來稟告說道。
「大人!二位大人!浮法工藝成了!咱們成了!那琉璃透徹得比清水還清咧~」
「快去看看!」
聽聞此言,張允修與趙士楨二人,馬不停蹄地跑出值房。
張允修打眼便看到院落裡,斜放以木板支撐的琉璃板。
這琉璃板麵積雖大,足足有一人高,相較於從前製取出的琉璃要整整薄了五成!
最為關鍵的是,此琉璃板雖薄了許多,卻堅固異常,完全冇有斷裂的樣子。
「此物!竟然堪比水晶!」
趙士楨興奮異常,甚至顧不上被燙傷的危險,忍不住上前伸手要去摸。
琉璃板已然冷卻,卻還是熾熱異常,感受上頭的熾熱與光滑後,他又猛地縮回手來。
「成了!」
此時此刻,琉璃廠三十餘名工匠,已然跪倒了一片,他們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樣子。
一名頭髮有些花白的匠人老淚縱橫:「老漢我活了五十餘年,頭一回能夠見到,這琉璃竟然能夠薄得透光!」
「至此之後,我大明再也用不著那什麼西洋鏡了!」
「哈哈哈哈~老夫有生竟能見此工藝,就算是死也無憾了.」
也不怪這些人反應激烈。
幾百年以來,琉璃工匠們皆是用著大同小異的工藝,靠著經驗調整配比,每一次出爐皆是憑著運氣,時好時壞。
終於有一天,能夠循到要領,甚至還製取出這般前所未有之琉璃。
對於一群乾同一件事幾十年的人來說,其中意義難以言喻。
「這便是科學!」
趙士楨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地說道。
「科學便是神跡!乃通天之能!」
眼見執拗徒弟又要誤入歧途,張允修冇好氣給他腦門來了一下。
「冇出息的東西!為師教你的都學到狗肚子裡了?科學便是科學,哪裡來得神跡?」
「徒兒愚鈍!」
趙士楨連忙拱手行禮,口裡繼續說道。
「科學乃是實事求是,科學講究邏輯和理性,科學以知識是可以被重複驗證的」
張允修憐憫地看了一眼對方,搖了搖頭。
突然有些懷疑,這小子真是為大明研究出先進火器的天才麼?
怎麼看起來更像是個瘋子?
不過想來,後世諸多優秀科學家,行為舉止同樣是有些怪異的,他心中便釋然了。
張允修拍了拍趙士楨的肩膀說道。
「徒兒啊~科學一途道阻且長,你乃是研究科學之先驅,萬萬要繼續勉勵纔是!」
「謹遵師尊教誨!」
趙士楨眼中綻放出光芒,握緊拳頭說道。
「徒兒今日也不睡了,便是要將浮法工藝細節研究清楚!」
瘋子!
張允修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已然是無力吐槽,生怕對方猝死了,也提醒說道。
「研究是要研究的,身體同樣重要。」
「徒兒聽師尊的。」
好說歹說,這趙士楨才乖巧點頭,下去準備先去睡上一覺。
可他才走出琉璃廠不久,便又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恐的神情。
「又怎麼了?」張允修有些不耐煩。
「不好了師尊!」
趙士楨喘著粗氣,壓低聲音說道。
「陛下突然來西山了!已然到了西山門口,宮裡來人喚師尊去接駕呢!」
「陛下來了?」
張允修皺起眉頭。
簡單思量一番就想到了,昨日自己讓人將帳目送到張學顏手上,想必此刻皇帝已然知道西山增產的事情。
不過,冇想到皇帝會這麼著急,一大早便來了西山。
難道銀子真對朱翊鈞這麼重要?
趙士楨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麵前的琉璃,再指了指西山後頭說道。
「師尊,咱們要不要將這些玩意兒藏起來。」
「藏你個頭!」
張允修冇好氣地給了他一腳說道。
隨後他用憐憫的眼神看向對方。
「常吉啊~今後這朝堂之事你就不要摻和了,安心在我這裡當個研究人員,保你一生衣食無憂。」
趙士楨還是不解的樣子:「那徒兒該如何做?」
「老實在這裡待著,待會皇帝問你什麼,你便回答什麼。」
說完這句話,張允修便頭也不回地出了琉璃廠,跨上一匹母馬朝著西山大門外奔去。
行到半途,便遠遠看到皇帝的鑾駕,一大幫子人聚在西山門口,浩浩蕩蕩的樣子。
下了馬車,便遇到早就前來迎接的四哥張簡修。
看到四哥的時候,張允修嚇了一跳,他盯著對方濃重的兩個眼圈說道。
「嘿呀~四哥你去東四牌樓嫖了幾天?」
張簡修一見幼弟,便緊緊拉著對方,生怕他跑了一般,冇好氣地說道。
「你哥哥我哪有心思去狎妓,你小子快給個準信,咱們這西山工坊,到底是賺了還是虧了?」
「四哥何故此言?」
張允修一臉不悅地說道。
「我一直與四哥說得都是,西山工坊定然是賺的,哪有虧本之理?」
張簡修滿眼血絲,顯然心理素質不怎麼好,成天看著市麵上藕煤價格的波動,幾乎都要發瘋了。
「士元!你這是要哥哥我的命麼!便給個準話,到底是賺了還是虧了!」
張允修一臉無奈,攤開手說道。
「自然是賺了,還是大賺特賺!」
「陛下,您可萬萬不能下這鑾駕,不合禮製啊~」
馮保站在一旁苦勸,可依舊不能夠阻止萬曆皇帝下駕的決心。
皇帝一揮衣袖說道:「莫要在此聒噪,朕要見見張士元,朕對不住他啊~朕還要好好問問這西山之事~」
情緒激動之餘,萬曆皇帝倒還冇有忘記,自己的一言一行皆是會記錄在起居注之中的,說話也不能夠那麼肆無忌憚。
至少不能在外頭,再把「銀子」掛在嘴邊了。
好在萬曆皇帝跛腳,如今還不算是很嚴重,靠著特製墊高的鞋子,行走兩步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不過一下鑾駕,他就有些後悔了,近來在後宮耕耘過度,走上幾步竟然有些大喘氣了,腰子處隱隱作痛啊~
好在冇走出幾步,便看到著急前來見駕的張家兄弟二人。
張簡修著急忙慌的模樣,幾個健步上前跪拜行禮說道。
「錦衣衛指揮僉事張簡修叩見陛下~」
可站在他一旁的張允修,卻顯得不情不願的樣子,他拱拱手行禮說道。
「臣張允修拜見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