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張居正登門致歉?
東華門外。
管家遊七,正在焦急等待張居正下值,此刻天色漸漸暗下,皇城內外顯得異常冷清,再晚一些,皇城怕是要關門了。
他站在轎子前來回踱步,時不時向著宮內投去目光。
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天日還有些許餘暉,終於有個挺拔的身影,穿著緋紅官袍,自東華門內緩緩步行而出。
遠遠的,遊七便注意到,張居正臉上帶著濃重的疲倦之感。
他趕忙上前攙扶對方,且是壓低聲音說道。
「老爺還是要注意些身子,若是再遇著什麼不是,回頭小公子又要責罵了。」
張居正臉上表情一僵,機械地扭過頭說道。
「遊七,你這意思是老夫還怕了那張士元?」
遊七表情頓時一滯,頗有些尷尬地說道:「不敢不敢,隻不過這小公子太過於凶悍,回頭再將老爺關入醫館之中,小人也同樣是束手無策啊~」
說起來,他心底甚至還有些慶幸,從前可冇人能管得住張居正。
現在有了小公子,張居正便也有了顧忌,行事都收斂許多。
也不知張士元到底施了什麼法子,難道給張居正下蠱了?
正當遊七心裡頭胡思亂想之際,卻聽張居正冷哼一聲說道。
「這逆子!老夫豈是能夠受他脅迫?」
然而說完這句話,張居正卻還是乖乖坐上了轎子,半倚靠在轎子內,他半睜開眼說道。
「起轎子回府吧,老夫卻是有些乏了。」
「得勒~」
遊七臉上露出笑容,連忙吩咐轎伕起轎。
可還冇走出兩步,轎子裡頭便傳來張居正的聲音。
「老夫前日讓你去打探坊間訊息,可有些眉目了?」
遊七腳步一停滯,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卻還是回答說道。
「倒是有些訊息。」
「說來聽聽。」
轎子裡傳來張居正沙啞的聲音。
遊七臉上有些緊張,努力措辭說道。
「倒冇有什麼大事,小公子此番創設西山工坊,總歸是陣仗大了些,難免引來坊間有心人的非議,這宵小之言,乃是擋不住的。」
「嗯?具體說些什麼了?」
他的小心思,顯然是逃不脫張居正的眼睛。
遊七一時間有些語塞,結結巴巴地說道。
「無非是一些.西山工坊肆意壓迫流民煤礦勞民傷財還有說公子聚集萬人於西山,乃是別有所圖.」
他生怕張居正生氣,還補上一句說道。
「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訊息,不值一提。」
張居正聲音變得低沉且嚴厲:「哼!如何是捕風捉影的訊息?
都有人寫奏疏送到文淵閣了,你卻還想著給那小子遮掩,如實說來,逆子又惹出什麼禍端。」
他定然是有所準備才發問的。
遊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從懷裡取出一份小報,遞到轎子中說道。
「小人一時半會兒說不清,鬥膽請老爺看看吧~」
轎子中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將小報給接過去。
這份叫做《京城新報》的報紙,顯然是仿造《萬曆新報》的格式,上頭版麵幾乎一模一樣,不過比起《萬曆新報》要小巧精緻許多。
張居正緊緊皺眉說道:「京城內,什麼時候又出了些許報紙?」
外頭遊七聲音恭敬回答說道:「老爺,小公子的《萬曆新報》幾月來收入頗豐,自然是有商賈眼紅的,近些月來,不論是京城還是北直隸、南直隸,跟風報紙者簡直是層出不窮。
不過這些人學到了點皮毛,這《京城新報》不單單比《萬曆新報》貴了五文錢,裡頭內容也差了許多,倒也不必憂慮。」
「不可輕視,那《萬曆新報》也非是高枕無憂,今後多看著點市麵上的報紙。」
張居正在轎裡吩咐說道。
如今新政越發有些離不開《萬曆新報》了。
比之往日裡,政令多通過倚仗強權,有了這《萬曆新報》後,頻繁利用各種話本小說的形式,刊載宣傳「一條鞭」法的解讀和諮詢,讓天下臣民更加深刻透徹地認識到新政的好處。
在此之前,京城與地方無疑是脫節的,單單靠個朝堂內部的邸報,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所以,某種意義上,《萬曆新報》憑藉著極強的傳播效應,成為了京城與地方溝通的紐帶。
明白張居正對報紙的重視,遊七連忙拱手說道:「老爺放寬心,坊間之事小人定然會留意的。」
此刻,轎子中又重新陷入了平靜之中,張居正似乎在專心看報紙。
事實上,憑著轎子外頭微弱的光線,專心看向報紙上頭內容的第一眼,張居正整個人便愣住了。
因為上頭的標題乃是——《張家紈絝又亂綱常?西山冶坊血孽利彰!》
一見到這個刺人眼球的版頭,他臉上越發陰沉。
再看向文章內容,卻完全不像是遊七說得那般,乃是捕風捉影之作。
相反,裡頭內容部分甚至還「有理有據」。
先是列舉預估西山工坊建設的一乾用度,竟然前前後後達到將近五十萬兩銀子。
再到說明張允修各種「蠱惑人心」的手段,最為關鍵的還是公開發放「春宮圖」,這等離經叛道之事,顯然為傳統士大夫觀念所不容!
最後提到,西山煤礦早有隱患,諸如開採困難,抑或是風水不符等等。
當然,這文章裡頭也有捕風捉影之嫌,誇大了部分說辭,甚至連西山工坊開設,可能會影響到大明朝龍脈,這等話術都說出來了。
「此等文章,定然不是什麼落榜秀才寫出來的。」
張居正斷言說道。
明朝出版業繁盛,撰寫文章的主力軍,自然就是識字且無官身的秀才、童生。
可張居正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來,文章之中雖有掩飾之意,可執筆人起碼都能有個進士學識。
「遊七,報紙如何得來的?」
張居正又補上一句,生出了要探查的意味。
比起尋常小報的小打小鬨,這種報紙更加令人警惕。
遊七十分糾結的模樣,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老爺,非是小人不去探查,實在是這報紙來歷不明,即便是尋了順天府差役,也難以查到出處。
不過有一點可以明瞭,此報紙非是京城內所出,乃是由碼頭航運,自北直隸各地運抵京城。
想來其中用意」
聽聞此言,張居正眉目變得越發嚴肅,他冷哼一聲說道。
「又是這等把戲!」
他轉而深入沉思,似乎又看了看報紙,這才吩咐說道。
「送個拜帖,明日安排去一趟英國公府上吧。」
英國公府。
元輔張先生前來拜訪,英國公張溶猶如看到救星了一般。
在國公府大堂上,這位歷來雷厲風行的國公爺,竟顯得委屈巴巴。
「噯~」
張溶重重嘆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看向張居正說道。
「本爵想來,近來朝中事務繁忙,卻不好打攪元輔,不想讓元輔登門拜訪,實在是令人慚愧啊!」
他與張居正於朝政關係不錯,從前張溶也是新政的有力支援者。
說起來,這內閣大學士原本僅是為皇帝撰擬詔誥,並潤色禦批公文之職,後漸漸成為「丞相」之職的替代品。
嘉靖以前,內閣大學士基本上相互平等,可到了萬曆朝張居正這裡,皇帝便明確其餘閣臣乃是輔助元輔辦事。
大學士有了主次之分,這朝廷內閣元輔,自然也跟丞相冇什麼區別了。
故而即便是張溶這位英國公,也對朝堂元輔客客氣氣。
張居正麵露愧疚之色,他咳嗽了兩聲,將手中茶盞給緩緩放下來,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說道。
「國公不必愧疚,理應是我張家給你賠不是纔對。
老夫身子孱弱,連日來若不是有國公的照拂,諸多事宜卻不知會變得如何。
還有小子,多虧得有國公坐鎮,京中瘟疫之事才能圓滿解決。」
「不敢不敢。」張溶竟然有些惶恐,連連擺手說道。「老夫可不敢照拂張士元,他若能夠放過老夫一家老小,便已然是燒高香了。」
此言一出,張居正臉上頓時僵硬住了,他這心裡頭更加羞愧,臉上也燒得通紅。
張士元這小子!到底給我惹出多少事端來!
張居正咳嗽兩聲,溫言說道。
「令公子一事,實在是張士元太過於胡鬨了,我回頭教訓他一番,讓令公子早日歸家~」
將人家孩子拐帶去做什麼「相聲伶人」,也便隻有張允修能夠乾出這般荒唐之事了。
「別!」
張溶立刻出言製止。
他臉上表情頗有些古怪地說道。
「張元昊那小子平日便不學無術,讓其在相聲社混跡,總比成日流連勾欄,將身子掏空來得好。」
張溶先前動怒,無非是一時接受不了。
可後續想明白道理後,便聽之任之了。
張居正頗有些意外,還是點點頭說道。
「國公既然這般說,那我便吩咐士元,多多照顧令公子。」
張溶感慨說道:「論起治人教子,老夫遠遠不如令公子了。」
張居正以為對方在說反話呢,賠笑著說道。
「國公,實在是對不住了。」
張溶話鋒一轉,便神色凝重地說道。
「這些倒不是什麼大事,不論是老夫,還是成國公府上,大家都知道張元輔的難處。
張士元此子於朝堂上都是毫無懼意,年少輕狂,偶然間荒唐,那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況且,那倆小子受了教導,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可是」
張居正嘆了一口氣,幾乎都想要將腦袋塞入桌縫裡,他拱拱手說道。
「還是怪老夫,從前少了些管教。」
「已然非是管教的問題了。」
張溶神色變得越發嚴肅,提醒說道。
「元輔要看著點令公子,不該乾得事兒,乃是不能逾矩的!
將來若不慎惹出什麼事端,是禍非福!」
註釋1:萬曆朝確定元輔之職,見王世貞《嘉靖以來內閣首輔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