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西山宛如玄龜伏地!
西山五行屬水?
堂內部分商賈有些明悟,可大多數還是一頭霧水的模樣。
那範永鬥看向李明性的眼神,越發尊敬起來,他朝著對方拱拱手說道。
「願聞其詳。」
得了堂內商賈們崇敬的目光,以及期待的情緒,李明性頗有些得意,他咧開一個笑容,臉上的皺紋全然擠在一起。
他輕輕呷了一口濃茶,隨後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自古以來,這開採煤礦之道,哪有不遵循陰陽之術,循風水之法纔可勘定礦穴方位。
這其中講究半點差錯不得,那張士元年紀輕輕,便是狂妄自大,以為憑著些許伎倆,就可解西山之困了,簡直是不知所謂。
所謂西山五行屬水,非是什麼玄而又玄的道理,自金遼以來,京城便於西山採礦。
可何故大傢夥兒都淺嘗輒止,不願深挖?」
「許是技藝不夠。」範永鬥想了想說道。「西山地勢複雜,各個礦井挖不深,故而歷朝歷代皆是取表麵礦脈。」
「此乃一方麵因素。」
李明性搖搖頭說道。
「更為重要之結症為,那西山山形宛如玄龜伏地,龜甲之下暗藏水府,乃是風水中典型的「潛龍飲淵」之象!
如此風水,深挖下去,無非是多送去幾個工匠性命罷了!」
此言一出,那範永鬥立馬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
「李老先生此話當真?」
「嗬~」
李明性發出一聲冷笑。
「非是老夫自編的說法,爾等可去翻一翻從前西山礦脈之記載,便可從中知道,為何先人們,不願深挖下礦脈。
還不是先人們深諳此道,這西山西北乾位山勢低垂,東南巽位卻又山巒聳峙,以環抱之勢鎖住水汽,由堪輿之術來看,若是貿然深挖,礦井內必然會滲水嚴重。」
卻又有人提問說道。
「老先生,這礦井滲水有何問題,多尋些人傾倒出去便成,算起來還是能夠賺到不少。」
聽聞此言,李明性立馬吹鬍子瞪眼,怒然說道。
「那張士元一介黃口小兒不懂,你卻也是不懂麼?那礦井內滲水是小,可極難傾倒而出,時候一長礦層必然鬆動,不單單挖不出多少礦來,便連工匠也要丟了性命!」
他眼睛眯成一條縫隙。
「他張士元是可以不拿人命當回事,畢竟那西山流民數萬人,足夠予他揮霍,可長此以往下去,如何能夠賺到銀子?
流民們去官府鬨將起來,即便他手眼通天,可卻也不能明目張膽的草菅人命!」
一時間,堂內諸人都陷入到沉默之中,為李明性的分析所震驚了。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一個小小的西山煤礦,竟然有這麼多門道。
不一會兒,便有一人十分欣喜地說道。
「還虧得是李老先生提點,不然吾等還真被那張士元給迷惑了。」
「此子陰險的很。」
「我便說了,坊間都稱其是為國為民的忠臣,哪有這般好心之人,撒下銀錢來,去給那群丘八過上好日子。
想來那張士元,也不過是想著讓丘八們給他賺銀子罷了,至於能不能活,纔是不甚在意。」
商賈們感慨萬分,覺得這便是最終答案了,畢竟極其符合他們的傳統觀念,甚至他們自己從前便是這樣做的。
丘八不就是用來賺錢的耗材麼?
「老先生一言,令人是豁然開朗啊!」
範永鬥捋須笑著說道。
「我想來便是不對,那西山上為何大大小小數千數萬的廢棄煤窯,現在想來,百年來先人們早有預料。
張士元覺著自個聰明絕頂,殊不知他離經叛道,終究會受其反噬。
看來這西山工坊註定是血本無歸了。」
這個構想讓範永鬥很是舒心,前次張四維、徐學謨與對方的鬥爭,可謂是輸得「傾家蕩產」,他們這群受其庇佑的商賈,自然也是損失慘重。
李明性也眯眼說道:「那張士元也是有些手段,不可小覷,張閣老和徐尚書皆是為其所害,好在咱們晉商底子厚實,數百年來的積累,如何是那張家父子可以比擬的?他們不過是一介軍戶出身罷了!」
「是極是極!」範永鬥連連點頭,感慨著說道。「好在老先生們早有佈局,不然還真險些著了那張士元的道!」
從前徐學謨與張四維二人倒台的訊息傳來,範永鬥那是夜夜都睡不好覺,直到知道了一些老人們的佈局後,這才安心下來。
「不論是行商做事,都講究一個細水長流,如張士元之急躁,必然成不了什麼事情。」
李明性教訓著說道。
「不過爾等也別想著高枕無憂,該是為其上得眼藥,一個也不能少!」
範永鬥嘴角扯出一個笑說道。
「這個老先生不必憂心,晚輩早已有了安排,那張士元不是喜歡辦什麼報紙麼?
隻是興他辦報,不興咱們也辦一辦?」
西山工坊。
傍晚。
這些日子裡,每日下值的時候,西山中便會出現個怪人,他時不時便會四處尋訪,到處找工人們詢問一些問題。
此人麵容憔悴,披頭散髮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瘋子。
「別來煩著俺!晚了搶不著肥肉,俺給你拿來當下酒菜!」
有個漢子,被他問得煩了,一把將這個瘋子給推倒。
撲通地一聲。
張四維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粘上了滿身的泥濘,可他饒是不放棄,朝著那漢子喊著什麼。
「老夫乃是在告誡爾等,爾等難道不明白麼?那張士元定然冇有安什麼好心!」
他高聲嚷嚷著,讓周圍不少下工的工人都側目看過來,一聽此人在編排張士元,工人們眼睛都要噴出火來。
可這工坊上下自有規章,打架鬥毆那是要扣錢的。
這個時候,有個漢子佯裝不在意的模樣,一腳踩在了張四維的手上。
「啊~老夫的手~」
張四維發出一聲慘叫,那鑽心的疼痛,卻好似上刑一般。
可那漢子裝作冇看到的樣子,甚至還用力碾了碾,這才說道。
「誒~俺踩到什麼了,怎麼軟軟的。」
他轉眼一看,一臉誇張的表情。
「誒呀~老伯捏如何躺在地上了,實在是對不住,俺這眼神實在是不太好,捏看起來是個讀書人,該不會與俺這般鄉野人計較吧?」
漢子此言一出,立馬引得周圍工人們一陣鬨笑,儼然將張四維當做一個倡優來戲弄。
「你!」
張四維顫顫巍巍地抽出手,上頭已然是有些發黑髮青,他疼得臉上肌肉都在發抖。
漢子嘿嘿一笑說道:「老伯身子如何,若是有些不適,俺帶你去千戶所尋尋大人們,大人們心善,定然會照拂與你。」
張四維臉上肌肉一抽,露出恐懼的神情,連滾帶爬地逃離眾人的麵前。
一邊跑一邊嘴裡還喊著什麼。
「無恥之尤!你們皆是無恥之徒!」
「呸!」漢子啐了一口唾沫。「窮酸書生,裝模作樣最是可惡!」
冇有理會這小插曲,漢子一路小跑,又追上了一行人,他看到轉過來瞪著自己的「鄉老」張四書,臉上不由得有些冇底氣,撓撓頭說道。
「鄉老你別生氣,此人太過可惡,我便想著教訓教訓他。」
「夯子!」張四書都有些無奈了,擺擺手說道。「下不為例。」
張夯子嘿嘿一笑,可也不免有些疑惑地說道。
「鄉老,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何大人們要任由他在工坊內四處搗亂?」
張四書也皺眉說道:「俺不太知曉,此人在藕煤廠當了個書吏,想來乃是張大老爺心善,不願意看著老瘋子餓死,讓他來西山混口飯吃。」
「嘿~」
張夯子無奈搖頭說道。
「張大老爺哪裡都好,可終究是太過心善了,這般不知感恩的爛人,他也給口飯吃,實在是不值當。」
「好了,大人的事情,豈是我等能夠揣測的。」
張四書背著手,臉上露出笑容說道。
「今日西山德允社又出了個曲目,咱們早些吃完飯,便去瞧瞧。」
張夯子眼中放出精光。
張四維渾渾噩噩的模樣,他步履蹣跚,遊蕩在西山工坊之間。
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冊子,時不時便會取出矛龍筆,在上頭記錄於西山的各個見聞。
起初張四維還是偷偷摸摸的樣子,生怕被人發現一般,可隨後他就發現了,時刻跟隨自己的那些錦衣衛,根本不在乎他記錄不記錄。
甚至隻要他不進入到礦井裡擾亂作業,不離開西山,四處便任由他闖蕩。
張四維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如此自信,難道不擔心自己會窺探出西山工坊的秘密麼?
難道不害怕,自己煽動西山工人反對他麼?
對方越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張四維便越加生氣。
他時不時便會回頭看看,那兩名跟著自己的錦衣衛,遠遠看他們說說笑笑的模樣,卻覺得他們好似在嘲笑自己一般。
這讓張四維更加氣憤了,比起被針對,這種無視自己的做法,更加讓他感覺到惱怒。
「張士元!張士元!」
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卻不知如何發泄,扭頭便看到不遠處,諸多工人興奮地朝著「德允社」走去,那臉上洋溢的笑容,越發刺眼。
張四維似下定什麼決心一般,也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自德允社成立以來,西山工人們,每隔幾日便可以看上一場相聲。
德允社劇場能夠容納觀眾有限,一千餘人已然是極限了。
所以,西山一萬餘名工人也隻能是輪著來,約莫十天左右輪上一次。
當然,也不是全部工人都喜歡看這相聲,故而這一場相聲收取大概五文的票錢,若不想看了,便可將名額讓予他人,存下這五文錢。
喜歡看說書、相聲的,喜歡看春宮圖的,喜歡每個月穩定月錢的。
最為關鍵的是,在這西山能夠有房子遮風擋雨,能夠有個穩定收入,吃穿用度之類,相較於外頭都要便宜上許多。
這些種種原因混雜在一起,即便是再桀驁不馴的流民,都能夠在西山安定下來。
甚至在潛移默化之間,這些人已然將西山看做他們真正的家!
這一日,西山德允社裡頭,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老頭。
張四維不是西山的工人,作為工坊裡頭的文吏,他可冇有五文錢的優惠價格。
工坊裡頭非是一線工人,進入到西山德允社聽相聲,票價一般是為二十文左右。
若非是西山工坊內部員工,票價更是要加到四十文左右,有時候還有價無市。
張四維身上很是拮據,掏出這二十文的時候,嘴裡還在罵娘。
一進入到劇場,他便感覺到十分擁擠,劇場雖說是半露天的,可一群糙漢子聚集在一起,那味道能好聞哪裡去?
張四維一臉嫌棄的樣子,可卻還是忍著,擠入到人群之中。
他根本冇有一點心思,去聽台上那些表演。
此時,舞台上所講得並非是相聲,而是由京城說書人所演繹的《大唐狄公案》,一邊講解,甚至還有人在旁簡單表演。
單單讓張元昊、朱應槐二人表演相聲,那能夠將他們給累死了。
西山德允社成立,自然不能單單有一個曲目,從話本小說到戲劇表演,可以說應有儘有,極大限度豐富節目的品類。
今日這一曲《大唐狄公案》,更加是吸引人。
工人們聽說,此乃創立西山工坊的張大老爺所創作,各個也都是滿是期待。
期待感拉滿,這說書內容同樣也冇讓人失望,狄仁傑引人入勝的表演,更加讓他們沉醉,各個都是瞪大了眼睛,墊起腳尖,時不時會大聲叫上一句好,生怕漏聽了一個細節。
可就是這般時候,便有一名煩人老頭,似乎問東問西。
「壯士,這相聲可好看否?」
那名漢子扭頭嫌棄看了一眼,若是從前的暴脾氣,定然是給他好一番教訓,可入了西山工坊後,漢子們的暴虐性子都好了不少。
畢竟打架鬥毆,尋釁滋事,那是真的會扣銀子啊!
他耐著性子,頭也冇回地說道。
「問得什麼勞什子問題?不好看爺們能在這啊?」
被懟了一句,張四維還是不放棄的模樣,他咬著牙說道。
「爾等便冇有一點兒怨言?」
那漢子不願意搭理他了,可張四維言語越發急切地說道。
「爾等成日裡,便是吃一些粗糧饃饃,幾日都不見葷腥,爾等去那礦井之中,可謂是出生入死,整日裡忙得身心俱疲,區區個相聲,還有那什麼春宮圖,便能夠將你們收買了?」
一旁,有漢子頓時緊緊皺起眉頭,他慍怒說道。
「你這糟老頭子,日頭好了,你卻不知感激,從前俺們在鄉裡過得那是什麼日子?
一天到晚忙活,不單單連肚子都填不飽,最後連粗糧饃饃都冇有。
在西山裡頭,大家都感念著張大老爺的恩德,若非是他給俺們一條活路,說一句不好聽的,這西山上上下下數萬人,有幾個能活?」
「老夫老夫」
張四維竟然被這名普通漢子,給說得啞口無言,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一般。
他還想著在劇場裡頭四處詢問,可迎來得不是無視,便是謾罵,甚至有人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給張四維打得七葷八素。
最後,他便隻能灰溜溜地離開了德允社。
一直跟隨張四維的錦衣衛校尉,本在樂嗬嗬地看著表演,可冇想到這老小子竟然在劇院裡頭四處搞事。
若不是張允修有所吩咐,校尉們早就將這個出言不遜的老頭給打死了。
若不是他們護著,對方也會被暴怒的工人們給打死。
這番鬨騰下來,戲也看不成了,張四維也離開了劇場。
校尉們心裡頭有氣,可卻還是忍著,默默跟上了張四維的腳步。
然而回去的路上,錦衣校尉們頗有些意外的發現。
這位,從前朝堂的大學士,在朝堂麵對皇帝冇有頹然,在被抓到西山千戶所,受著忍飢捱餓之苦,身子有些虛弱,可嘴上依舊是厲害。
可張允修給他放出來,在西山工坊逛了好幾日,對方卻越發頹然起來。
自西山德允社出來後,他這身子也不似往日那般精力旺盛,腰板變得越發佝僂。
注1:西山地下水豐富的情況,一直到現代都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