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間,他的心情有些煩躁。
趙京澤緩緩起身,獨自站在窗前,眉頭緊皺,他從西褲兜裡摸索出一支菸,夾在指間,點燃,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菸圈。
他並非有煙癮,而是來到雲州後,獨處的時間太多,他需要藉助菸草幫他應對生命的酸澀與孤寂,就像現在。
乳白色的煙霧在窗前氤氳升騰,模糊了玻璃上若隱若現的冷峻輪廓,也模糊了窗外遠山與天空的界限。
他冇有再吸第二口,任由那支菸在指間靜靜燃燒。
雲州縣的天和京市的很不一樣,靜謐的藍天白雲,廣闊而原始。宛如畫家筆下的絕美的油畫,無聲安撫著他此刻的紛亂心情。
離開京市,來到這座遙遠的山城,遠非一紙簡單的調令所能概括。
回想起在京市,一向注重“門當戶對”的母親接二連三的給她安排相親,所謂的相親物件,或是身份顯赫的**,或是名門望族的商界名媛,起初,他是配合的,後來才感知到事情的真相,看似“相親”的背後,無不充斥著家族利益和政治仕途的權衡利弊,唯獨和愛情無關。
他麻木而窒息,心底深處某個抗拒想要掙脫逃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的前三十五年,始終遵從父母的意願,放棄了他熱愛的大學和法律專業,學了枯燥的經濟學。儘管如此,他仍然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然後進入仕途...過的不好也不壞。
但...婚姻是他的底線。
菸灰終於不堪重負的掉落在地,他將菸蒂狠狠地摁滅在窗台超邊一個小小的菸灰缸裡。
後來在一個平常的深夜,他不顧家裡人的反對,和一向敬重的父親歇斯底裡的大吵一架,斬斷自己所有的退路,主動遞交調離申請書,越遠越好。
雲州縣,無非是他隨意選的一個城市罷了。
念及此,他神色黯然的收回目光,無意間瞥向樓下寂靜的縣委大院。
午後時分的庭院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是沈薇薇。
趙京澤灰暗的眼神無聲的注入一絲亮光。
隻見她微微低著頭,一手托著一個攤開的筆記本,另一隻手握筆,正不停地寫著什麼,對周遭渾然未覺,神情沉靜而專注。
夏風穿過庭院,拂過茂密的梧桐葉,拂過她的髮絲,也掀起她白色裙襬的一角,布料輕柔地貼著她的小腿,又隨著風勢漾開。
也撩動著樓上靜立之人的心絃。
逃離京市,隻為尋找摯愛之人攜手走完剩下的路,人海茫茫,他以為會很久,不曾想,這麼快,那個人就出現了。
山城的景色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趙書記!”程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突然走進來。打斷了趙京澤的思緒。
趙京澤麵色如常的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坐下。
程軍將一份印有“鄉村振興,綠色發展”的計劃協議放到趙書記麵前。
趙京澤垂眸,立馬恢複了工作時的狀態,目光迅速掃過檔案標題,隨即變得認真而沉凝。
另一邊,沈薇薇站在縣委大院的樹下,一邊乘著陰涼,一邊拿筆“唰唰”寫個不停。
剛纔趙書記提出的修改要點,趁自己還有些記憶,要全部記在本子上明天向文主任一五一十的彙報。
她真怕自己睡一晚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將要點記完後,她鬆了一口氣,合上筆記本,邁著輕快的步伐朝縣委大院門口走去。
黃昏時分,沈薇薇在路邊拿起手機開啟“滴滴叫車”軟體打車。
夕陽的光芒溫柔的潑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地刻在柏油路麵上。
“小沈,這是要回家嗎?”
一輛黑色低調的紅旗轎車無聲的滑入她身旁。
沈薇薇回過頭,黑色轎車車窗緩慢降下,露出程主任麵帶笑意的麵孔。
沈薇薇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碎髮,慌亂點著頭應道,“程主任,好巧啊!”
“上車吧!現在是下班高峰期,不好打車,趙書記說帶你一程。”
怕小姑娘拒絕,程軍特意強調了“趙書記”,言下之意,邀她上車是領導之意,他作為下屬,做不了這個主。
沈薇薇瞥了眼車後座,車窗搖起,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她能感受到車後座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方纔修改檔案時,她已經領教過了,記憶猶新。
她急忙擺手拒絕,“程主任,我用的“滴滴打車”,馬上就排到我了,真的不用。”
言語間,程軍已經推門下車。
毫不猶豫的開啟車後座車門。
沈薇薇怔住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怎敢勞駕程主任為自己開車門。
要知道,在她過去的一年裡,程主任的“真人真麵”,她就見過一次,還是去年年底職工文藝彙演的時候。
車門開啟的瞬間,她看見趙京澤端坐在後排。
他麵色平靜的看向車門方向,漫不經心道:“怎麼?怕我吃了你?”
話音剛落,沈薇薇一溜煙鑽進車裡。
她朝趙京澤微微頷首,然後緊緊的挨著車門,後背挺得的筆直,筆記本合著放在她的雙腿之上。
車內空調涼風徐徐,清冽的薄荷味混合著極淡的皮革味道充斥著她的鼻腔。
車內陷入一陣寂靜,壓迫感無處不在。
坐在副駕駛的程軍屏住了呼吸。
趙京澤神態自若的側目看向身側人,開口打破沉默,“小沈同誌,你家在哪兒住?”
“趙書記,”沈薇薇恭敬的回覆,“我家在“清和苑”。”
趙京澤雖然剛來雲州縣,但前幾天通過調研,走訪,對這個城市的佈局有了大概的瞭解。
“清和苑。”趙京澤默唸道,“好像在雲州縣人民醫院附近。”
“是的,趙書記,”程軍轉過身子,繼續給領導答疑解惑,“清和苑是雲州縣人民醫院的家屬院!”
趙京澤心下瞭然,對她的家庭情況已經猜出**分。
“那裡...每天上班比較遠。”趙京澤繼續詢問。
趙書記對下屬真是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沈薇薇下意識的攥緊了手中的筆記本,指尖微涼,她垂著眼,尷尬迴應,“嗯,離我上班的地方確實比較遠,所以,我打算在單位附近租個房子。”
她也一直有這樣的打算,雖說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飯,但每天往返兩次就要花費兩個小時。
尤其最近,對她來說,早起已越來越困難了。
機械式的一問一答結束後,車裡又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趙京澤慢條斯理的溫聲反問,“小沈,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