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事情鬧得太大了。
跑馬地富人區,洋人警局的精銳巡邏隊被按在地上摩擦。
槍聲震動了半個港島。
段浪行事向來穩妥,這幾天直接低調起來。
他花重金再附近的山裏建了個隱蔽的安全屋,把宮二、白秀珠、明玉,還有那十幾個小姑娘全送上山躲著。
事情鬧得很大,洋人想查,肯定能查到他和麻叔的過節。
他已經做好了隨時撤退的準備。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接下來的幾天竟然出奇的平靜。
沒有軍警上門查水錶,也沒有和義盛的古惑仔來尋仇。
報紙上對跑馬地連環槍擊案的報道也是語焉不詳。
這讓段浪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直到第五天上午,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門。
胡鈞。
劉三。
當年在上海灘跟著段浪一起砍翻張玉林、刺殺東瀛間諜的西北刀客。
這倆糙漢子現在混得人模狗樣,穿著上好的香雲紗對襟褂子,手裏還盤著核桃。
原來,這倆貨在上海灘擊殺漢奸的兇名傳到了港島。
加上一身功夫確實硬,在這邊也闖出了不小的名頭,做起了居中調停的中間人活計。
日子渡過得相當滋潤。
兩人一進門就熟絡地找椅子坐下。
胡鈞灌了口茶,咧著大嘴道:“沙兄弟,你這動靜可真是要捅破天了。”
這次上門,除了敘舊,他們還帶了個人。
一個穿著淺藍色粗布短打的中年人,長相普通,扔在人堆裏都找不出來那種。
身上沒有半點江湖氣,進門後就安靜地站著。
胡鈞指了指中年人。
“這位是和義盛的現任龍頭,林國雄,雄哥。”
“和義盛林國雄。”中年人抱拳行了個極其標準的江湖禮,“見過沙大俠。”
“雄哥這兩個字不敢當,沙大俠叫我阿雄就好。”
段浪眯起眼睛,手不露痕跡地搭在了後腰的左輪槍柄上。
大拇指挑開了擊錘。
“和義盛?你是為麻叔的事來的?”
見段浪眼神轉冷,胡鈞趕忙跨出一步。
“沙兄弟,手底下留點神。雄哥這人我們打過交道,是個好樣的。要不然我老胡也不會豁出臉皮領他過來。”
“麻輝做下的那些爛事,不能怪到他頭上。”
胡鈞指了指林國雄身上的粗布衣服。
“你看他這身打扮就知道,他這個龍頭不是為了撈好處才當的。我們第一次見他,他就是這副打扮,絕不是為了見你故意穿成這樣裝孫子。”
段浪看了胡鈞一眼,把手從槍柄上挪開,順手端起桌上的茶盞。
這話他信了三分。
胡鈞這人是個直腸子,絕對不會為了幾塊大洋幫人站台。
港島早期的社團,起初隻是小商販和碼頭苦力為了報團取暖弄出來的同鄉會。
真正的龍頭在大家心目中,是為主持公道的大家長。
直到後來部分社團投靠東瀛人,名聲才徹底臭大街。
“胡大哥不必為我開脫。”林國雄聲音低沉。
“我是龍頭,幫裏出了逼良為娼、拐賣幼女的畜生,就該我負責。”
“哦?”段浪撥弄著茶葉,“你打算怎麽負責?”
“麻輝是從三個月前開始做這種事的。”林國雄直接報數。
“期間一共擄來幼女一百一十三人,十七人死後沉海,屍體找不到了。”
說到這裏,這個粗布漢子粗糙的雙手捏得骨節發白。
“沙大俠當晚救下二十九人,已經迴家的十六人,我已親自登門謝罪,送去了安家賠償。”
“沙大俠府上的十三人,我會動用所有堂口的關係去查,盡快幫她們找到家人。在這之前,她們的一切生活所需,全由我和義盛負責。”
林國雄深吸一口氣。
“至於以經被麻輝或賣或送的六十七人,我帶人一家一家去談,贖迴來三十四人。十七人還在跟洋人買辦交涉,另有十六人下落不明。”
“我會繼續追查到底,不管今後我還是不是這個龍頭。”
“怎麽樣?”胡鈞在一旁拍了拍大腿,“我老胡看人的眼光不錯吧?雄哥做人方麵絕對沒問題,和麻輝那種渣滓不是一路人。”
段浪放下茶盞,陶瓷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隻是事後彌補而已。”
林國雄搖了搖頭,神色黯然。
“那十七個死了的女孩,連彌補的機會都沒了。”
他收拾了一下情緒,抬起頭看向段浪。
“此次前來,除了告知沙大俠我和義盛對這件事的態度,也是來報個信。”
“跑馬地的事,沙大俠不必放在心上了,洋人軍警那邊,我已經應付過去了。”
段浪挑了挑眉。
“應付過去?你一個幫會頭目,拿什麽應付洋人?”
“簡單查清了來龍去脈之後,”林國雄迎著段浪的目光,不卑不亢,“為免替我和義盛清理門戶的義士被洋人追查,我便暗中走通了警局的內線,把這筆帳推到了國黨殺手身上。”
“這關國黨殺手什麽事?”
“沙大俠有所不知。”林國雄仔細解釋道。
“最近幾個月來,上海灘的漢奸接連被刺殺,很多漢奸嚇破了膽,攜家帶口逃到港島避難。國黨的特務也隨之跟了過來。”
“前些日子,藍衣社的頂尖殺手‘一線天’,就在油麻地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麻輝那個畜生平時和上海逃來的漢奸走得很近,還收了個上海女人做情婦。隻要稍加引導,就能將洋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兩黨暗殺上。”
聽完這番話,段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一聲嗤笑。
“本以為殺了和義盛的叔伯,你們會幫著洋人追查,我做下的事必然會暴露呢。”
他盯著林國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麽。
“我都打算好了。”
“正準備在港島大鬧一場。”
“多弄死幾個洋人。”
“把水徹底攪渾。”
“然後跑路呢。”
這話一出,堂屋裏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林國雄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隻覺得後背發涼。
“沙大俠謬讚了……”林國雄掏出粗布手帕擦了擦汗,苦笑連連。
“談不上什麽英雄,隻是還算知道是非對錯而已。”
“此事和義盛有錯在先,後續的麻煩自然也該我們料理。”
他看著眼前這個斯文敗類模樣的年輕人,心中一陣後怕。
“隻是沙大俠手筆實在太大,若非時機巧合,就算把和義盛全搭進去,這事都不一定能夠擺平。”
胡鈞卻沒聽出段浪話裏的血腥味,反而與有榮焉地拍了拍胸脯。
“沙兄弟出手,自然是大手筆!”
“西北三雄之首,當世第一豪俠,動靜小了,豈不是很沒麵子!”
劉三在一旁適時插話。
“好了,既然話已說開,沙兄弟不用再擔心洋人的追查,林龍頭也無須害怕沙兄弟除惡務盡,把你們和義盛的高層一勺燴了。”
“這事就到此為止。”
他搓了搓手,喉嚨裏咽著口水。
“正事談完,沙兄弟趕緊把好酒拿出來,咱們久別重逢,今天必須喝個痛快!”
林國雄很有眼力見,立刻抱拳告辭。
“三位敘舊,我就不打擾了,幫裏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去處理。”
林國雄走後,段浪吩咐後廚送來上好的席麵和幾大壇子烈酒。
三人圍著八仙桌,大喝了起來。
一頓酒,從上午直接喝到入夜。
胡鈞和劉三這兩個號稱千杯不醉的西北漢子,硬生生被喝得爛醉如泥,滑進桌底打起了呼嚕。
直接睡在了客房裏,第二天才扶著牆離開。
段浪坐在主位上,麵不改色,連眼睛都沒紅一下。
他根本沒醉。
酒到杯幹,但那些烈酒剛一入喉,就全被他用意識轉移進了係統空間裏。
現在他的空間角落,憑空多出了幾十斤漂浮的酒水。
這就是個天然的作弊器。
林國雄當麵說得再好,段浪也不會傻到直接就信了。
在這個人吃人的年代,必要的防備永遠不能撤。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大半個月後,港島依舊風平浪靜。
報紙上關於跑馬地槍案的報道也徹底銷聲匿跡。
段浪這才終於放心,安排馬車將山裏的女眷全都接了迴來。
觀塘的沙家大宅重新恢複了生氣。
這半個月的時間裏,“沙裏飛”來港的訊息已經通過和義盛的嘴,在地下世界流傳了出去。
不少人提著重禮前來拜訪,主要都是各個社團的大佬和堂主。
這些人都是人精,話裏話外的意思出奇的一致。
那就是如果沙先生以後再遇到麻叔那樣作奸犯科之輩,千萬不必親自動手髒了手。
隻需派人通知他們一聲,他們自有幫規嚴懲。
絕不姑息。
段浪很給麵子,禮物照單全收,痛快地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