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街頭。霓虹閃爍。
段浪踩著方臉青年的胸口,語重心長。
“原來是這事啊,那你們要改進的地方就多了。”
段浪恍然大悟。合著這幫人是來做售後迴訪的。
雖然態度惡劣了點,動不動就拿鐵棍招呼,但這種重視客戶體驗的精神值得鼓勵。
作為後世見慣了莞式服務的資深鑒賞家。段浪覺得自己有義務提點一下這些迷途的羔羊。
“聽好了,首先,姑孃的質量不行。”段浪伸出一根手指,“這是核心競爭力。長得歪瓜裂棗,粉塗得比牆皮還厚。這方麵不提高,其他的都是白扯。”
方臉青年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
段浪越說越來勁。
“其次,這是娛樂行業,服務要多元化,不能太單調。除了脫衣服睡覺,能不能有點情趣?製服懂不懂?角色扮演懂不懂?其他的先不說,買幾身學生裝、護士服總沒問題吧?”
方臉青年腦子完全不夠用了。這都什麽跟什麽?
“馬房說完了,咱們再接著說鳳樓。來鳳樓玩的人,玩的是情調,是良家感,不是蕩婦。”
“不說縫縫補補、噓寒問暖,但是總得有個賢妻良母的樣子吧?一進門就喊大爺來玩啊,那是站街女才幹的事。得含蓄,得欲拒還迎,懂不懂?”
段浪一口氣說了五分鍾。從市場定位講到使用者心理,從差異化競爭講到品牌建設。
直說得口幹舌燥。
低頭一看。方臉青年兩眼發直,嘴巴微張,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
段浪不由皺眉,腳尖用力碾了碾。
“我講了這麽多,你到底有沒有用心聽?記住了多少?”
“啊……”青年渾身一激靈,迴過神來,“記……記住了,全部記住了,我們一定改。”
“不錯。”段浪點了點頭,“那你複述一遍,我聽聽有沒有錯漏的地方。”
青年快哭了。大哥,我就是個看場子的古惑仔,你跟我講這些,是不是超綱了?
“朽木不可雕也。”
段浪失望的搖搖頭,收迴腳。不再理會這幫廢物,轉身離開,打算去別處找點樂子。
剛才那一番理論輸出。說得他自己都有點心動了。
可惜。這年頭的港島還是太落後。
段浪走到一處街口。正準備招手叫黃包車。
突然聽到邊上的暗巷裏有人叫他。
“沙先生!”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焦急。
段浪轉頭望過去。就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躲在陰影裏,隻露出一半身子衝他拚命招手。
“沙先生,這邊,快過來。”
段浪挑了挑眉,疑惑的走過去。
“你認識我?”
他在港島雖然住了幾個月,但一直很低調。除了家裏人和幾個徒弟,沒人知道他。
“等會再跟您解釋。”小男孩一臉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您先跟我來。”
說著,他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去。一邊跑,還一邊迴頭確認段浪有沒有跟上。
有點意思。段浪左右也沒事幹,加上藝高人膽大,便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裏七拐八拐,繞了好幾圈。
最後在一處死衚衕的街角停下。這裏堆滿了雜物和竹筐,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小男孩靠在牆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沒……沒事了,應該已經甩開了。”
“甩開?”段浪掏出一根煙點上,“你是說剛纔有人跟著我?”
“對。”男孩點了點頭,眼神篤定,“是花柳強的手下扁頭明,跟著您走了幾條街了。也就是您剛才講道理講得太投入,沒注意身後。”
段浪吐出一口煙圈。
“花柳強?是那個方臉、下巴上有顆痣的青年?”
至於扁頭明。他迴憶了一下,剛才揍的幾個人裏麵,確實有個腦袋長得像被門夾過的。
“是,就是在馬欄街被你一耳光打倒的那個。”男孩道。
“嗬。”段浪冷笑一聲,“竟然敢派人跟蹤我,難不成還想報複?”
男孩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段浪。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人。
但這年頭。能打的不好找,敢打的更不好找。事已至此,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當然要報複。”男孩認真的分析道,“花柳強是馬欄街的話事人,手底下好幾十號兄弟。被您當街打了一頓,還踩在地上羞辱了那麽長時間,甚至還要教他怎麽開妓院。”
“他要是不報複迴來,以後還怎麽混?傳出去他還怎麽帶小弟?”
段浪彈了彈煙灰。
“什麽羞辱,我是在和他講道理,這是商業諮詢。”
放在後世,這是按分鍾收費的。
他看著麵前這個小大人一樣的孩子。
“不過聽你這意思,剛才你一直都在?”
“對。”男孩挺直了腰桿,“我在等人。”
“等人還跟著我走幾條街?之後又帶我跑這麽遠?你不怕錯過去嗎?”段浪眯起眼睛審視著他,“還有,你怎麽知道我姓沙?”
這纔是重點。這孩子不簡單。
“沙先生,我住觀塘的。”男孩解釋道,“您收徒的時候我也去過,在門口看了半天。可惜您隻收家裏孩子多養不活的,我不符合條件,就沒上前。”
說到這。男孩眼中閃過遺憾。
那個大院裏的夥食他是見過的,頓頓有肉。
“至於等人……”他頓了頓,看著段浪,“我也不知道等的是誰。我就想等一個不怕和義盛的大人物,最好還跟和義盛有仇。現在看來,就是您了。”
邏輯清晰。目標明確。
段浪樂了。
“和義盛?是花柳強的大名嗎?這名字裏也沒個強字,為什麽不叫花柳盛、花柳和?難不成是他哪方麵很強?所以叫花柳強?”
男孩越發覺得自己選錯了人。這大叔嘴也太碎了。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和義盛不是人名,是堂口的名字。花柳強是麻叔的頭馬,麻叔是和義盛的叔伯輩大佬,管著這一片的賭檔和煙館。”
說完。他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您連對方的來頭都不知道,就直接動手打人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過江龍呢。”
段浪毫不在意的聳聳肩。
“你也說我是大人物了。殺人我都懶得問來曆,更何況是打幾條狗。”
這話說得狂妄。但在男孩聽來卻是一劑強心針。
他眼中燃起希望,希冀的看著段浪。
“哪您能幫我個忙嗎?”
“幫什麽忙?”段浪扔掉煙頭,用腳尖碾滅,“花柳強欺負過你?你想讓我再揍他一頓?如果是這個,得加錢。”
“不是。”男孩搖頭,神色凝重,“和花柳強沒關係,是花柳強的大佬麻叔。我朋友阿玲失蹤了。我查過了,是麻叔的手下抓了她,我想請您幫忙把她救出來。”
聽了這話。段浪十分驚訝。
這年代十來歲的孩子都這麽牛逼嗎?
朋友失蹤。自己能查出下落不說,還能忍耐下來,沒有盲目衝動,而是蹲點尋找助力。
這心性比自己收的那幫隻會吃白飯的徒弟強多了。
驚訝的同時。段浪也有些疑惑。
“聽你口音,應該是潮州人吧?既然已經查到了下落,為什麽不找同鄉叔伯出麵?你們潮州人的堂口應該不怕和義盛吧?”
港島的社團,最初隻是底層小民為了生存報團取暖形成的同鄉會。潮州人又是出了名的團結。這種事沒道理不管。
“我是潮州人。”男孩低下頭,咬著嘴唇,“但阿玲一家不是。他們是北方來的,才搬到港島沒幾年,沒人替他們出頭。”
“而且麻叔說阿玲的爸爸欠了賭債,是用女兒抵債,同鄉會不管這種閑事。”
原來如此。段浪仔細打量著麵前的小男孩。
相貌清秀。眼神靈動。身上穿著淺藍色的粗布衣服,雖然已經漿洗得發白了,但很幹淨。
腳上一雙黑色布鞋。腳尖的鞋底磨薄了一層,顯然走了不少路。
家境貧寒但自尊心極強。做事有條理,做人有情義。
這種評價放到成年人身上都足夠高了。何況是個孩子。
段浪有了些興趣。
“救人對我來說是小事,也就是幾顆子彈的問題。”他盯著男孩的眼睛,“可是,你怎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萬一你是和義盛派來給我下套的呢?”
男孩沒有慌亂。他挺直腰板看著段浪,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叫雷洛。父親雷世寬,母親李杏,家住觀塘區大廟街後巷。門前有一棵大柳樹,對麵是金記糧油鋪,很好找。”
“而且。您徒弟裏麵,阿暖、興平、大順都認得我。我們是一起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