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沒有直接迴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聲音悠遠,像是從老舊的留聲機裏飄出來,帶著砂紙摩擦過的質感。
“我小時候家裏窮,在裱畫店當學徒。”
“聞的都是墨和紙的味道。”
“起初進青幫,沒什麽大誌向。”
“就跟街上那些小癟三一樣,不想再被人欺負,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段浪沒出聲。
槍口微微下沉,但沒有放鬆。
聽一個將死之人講故事,是他為數不多的耐心。
“後來,因為還有幾分機靈,受了幫裏賞識,安排我進了巡捕房。”
“我挖空心思結交人脈,各方討好,在巡捕房一步步往上爬。”
“在青幫裏,也有了些體麵。”
“生活比以前好了很多。”
王先生頓了頓,轉頭看了段浪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探尋。
“可是我一點都不開心,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段浪隨口接道。
他不在乎。
他隻在乎那個叫鄒懷的笑麵佛,把明玉帶去了哪。
“我說過,我沒什麽大誌向,就是不想受人欺負。”
“但我爬的越高,受的欺負反而越多。”
王先生的聲音裏透出一股疲憊。
“清廷官老爺的話要聽,洋人拿我當狗使喚,幫裏的前輩要敬著,同門兄弟的麵子要給,跟著我討生活的兄弟要照顧。”
“方方麵麵,都要委曲求全。”
“那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他閉上眼,像是在迴憶那些不得不低頭的歲月。
“所以我隻能繼續往上爬,把青幫擰成一股繩。”
“那時候,我成了各方勢力都不願意輕易招惹的大人物,不會再無緣無故被人欺負。”
“然後我退了。”
說到這,王先生眉梢一挑,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透出一絲少年般的得意。
“曆朝曆代的皇帝,有幾個是活著退位的?”
“我一個黑幫頭子,居然敢退位讓賢。”
“這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幾件事之一。”
“陸靜庵身上有一股英雄氣,這是我沒有的。他說他能讓更多的人有安穩日子過,我信。”
“他也沒讓我失望,接了我的位子,青幫勢力越來越大,街麵上也越來越安穩。”
故事挺感人。
段浪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這樓歪得有點遠了。
這跟沒人來救你,有半毛錢關係?
拖延時間。
這個念頭在段浪腦中一閃而過。
王先生的眼角餘光一直在注意著段浪的表情。
看到他皺眉,心裏咯噔一下。
知道不能再扯了。
他也很無奈。
救兵一直不來,他嘴皮子都快說幹了,還不能表現出急切。
這種腦力活動,對於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來說,太難了。
“可惜,靜庵死在了你手裏。”
王先生定了定神,強行把話題拉了迴來。
“為免青幫分裂,我隻能以複仇為名,選擇繼任者。”
“這個位子,當年就該是鄒懷的。他心智、謀略、膽識都是上上之選,唯一不如靜庵的,便是麵熱心冷,殺伐心太重。”
王先生自嘲地笑了笑。
“是不是很可笑,我一個混混頭子,竟然嫌棄自己的傳人心不夠善。”
“如今鄒懷想爭那個位子,我是支援的。總好過大家一盤散沙,互相火並。”
“隻是沒想到,你會直接闖到我家來,還殺了個天翻地覆。”
“這讓其他人看到了機會。”
“他們選擇借你的手,除掉我。”
他指著窗外。
“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步下錯,滿盤皆輸。”
艸。
段浪心裏罵了一句。
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扯了這麽大一圈。
拖延時間的目的,也太明顯了。
他下意識地抬了抬槍口。
王先生見狀,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顯。
“都是我在說,沙先生可不可以也迴答我一個問題,算是讓我死個明白。”
“你問。”
“你和青幫到底有什麽過節?連殺我兩位結拜兄弟不算,還要衝進我這公館來殺我?”
這確實是王先生最疑惑的地方。
什麽仇什麽怨啊?
命都不要了,也要搞死他們三個。
段浪覺得這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從他找明玉開始。
聽完。
王先生愣住了。
然後,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
他指著段浪,手指都在發抖。
忘了自己的小命還在別人手上,忘了剛剛還在扮演世外高人。
他脫口而出。
“你他媽搞出這麽大的事!”
“就他媽為了一個女人?!”
“還他媽是個認識沒幾天的妓女?!”
王先生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當場去世。
無妄之災。
這四個字都難以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那好歹是個藉口。
你他媽是來真的啊!
戲文裏都沒這麽演的!
他媽的臭傻比!小癟三!
看戲看魔怔了吧!
就是這麽一個傻子。
居然搞得青幫差點四分五裂,還殺進了他家裏,用槍指著他的頭。
活了快七十年的王先生,瞬間感覺這世界一點都不真實。
做夢都沒夢到過這種情況。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段浪一臉正經地反駁。
“工作不分貴賤。”
而且明玉確實很美。
就在王先生情緒激動的時候,他身子動了一下。
露出了他身前,窗台上的幾個彈孔。
木質的窗台,邊緣炸裂,露出新鮮的木茬。
段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明白了。
這老東西,分明是在自己掃射之後,才跑到窗邊凹造型的。
虧自己還以為這貨不怕死,耐著性子跟他聊了半天。
居然還想靠腦子解決問題。
段浪覺得自己也是想瞎了心。
被一個老頭子幾句話就掌控了節奏,生生拖延到現在。
好在,老家夥犯了眾怒,想他死的人更多,到現在也沒人能趕來救他。
能站到高位的人物,果然沒一個簡單的。
心智機變,根本不是他這種小年輕能比的。
段浪收起了所有輕視。
也不再廢話。
他一步上前。
在王先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記幹脆利落的擺拳,狠狠砸在他臉上。
“砰!”
王先生那副金絲眼鏡飛了出去。
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踉蹌,撞在牆上,鼻血長流。
“老東西。”
段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跟我玩聊齋呢?”
又是一拳。
打在肚子上。
王先生疼得躬下了身子,像隻煮熟的蝦米,胃裏的酸水都快吐出來了。
段浪沒再動手。
而是用冰冷的槍管,頂住他的後腦勺。
“走。”
“帶我去找鄒懷。”
“不然,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王先生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裏再沒了剛才的鎮定,隻剩下驚恐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