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去。
大廳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除了地上躺著的屍體,和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沒有任何動靜。
這就完了?
段浪探頭觀察,槍口指著二樓的樓梯口。
眉頭微皺。
這就是青幫大佬的防守力度?
剛才那一波雖然炸死不少,但絕對不應該是全部。
太弱了。
甚至不如那個鬼子的料理店難纏。
“明玉?”
段浪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迴蕩。
沒人應。
死一般的沉寂。
“吱一聲。”
“不然我撤了。”
還是沒人應。
就在段浪打算抓個活口問問的時候。
“叮。”
二樓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杯蓋掉在托盤上的聲音。
很輕。
但在這種環境下,不亞於一聲驚雷。
有人。
段浪眼神一凝。
腳下發力,整個人像一隻狸貓,無聲無息地竄上了樓梯。
貼著牆根。
槍口始終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二樓走廊盡頭。
一扇雕花的木門虛掩著。
聲音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
“明玉?”
“是你嗎?”
段浪壓低聲音,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扣動扳機。
“嗚嗚……嗚嗚……”
屋內傳來一陣悶響。
像是嘴被堵住發出的掙紮聲。
還有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
被綁了?
段浪深吸一口氣。
並沒有直接衝進去。
而是側身,一腳踹在門鎖位置。
“嘭!”
木門洞開。
“躲遠點!”
段浪大喝一聲,人未進,槍先指了進去。
屋內沒有埋伏。
隻有一個人。
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毛巾,蜷縮在地毯上。
正拚命地在那扭動。
看到段浪,那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全是驚恐。
段浪愣住了。
不是明玉。
是小六。
王先生曾經的六姨太。
“怎麽是你?”
段浪走過去,依然保持著警惕,用腳尖把門勾上。
槍口沒放下。
直到確認屋內確實沒有別人,才蹲下身,拔出匕首,挑斷了小六身上的繩索。
“嗚……”
小六一把扯掉嘴裏的毛巾,大口喘氣。
臉漲得通紅。
“明玉呢?”
段浪沒空跟她寒暄。
直奔主題。
“被帶走了。”
小六帶著哭腔,聲音嘶啞。
“剛走沒多久。”
“是鄒懷。”
“鄒懷?”
又是一個新名字。
段浪腦子裏過了一遍,沒印象。
“王先生的心腹弟子,人稱‘笑麵佛’。”
小六抓著段浪的袖子,指甲都陷進了肉裏。
“他帶走明玉,是為了拷問你的下落。”
明玉肯定受了很多苦,關鍵是兩人的關係好到負距離,但是明玉連他真名都不知道,想招也沒什麽可以招的。
“那你怎麽在這?”
段浪有些不解。
“你不是王先生的姨太嗎?”
“就算那個老東西再狠,也不至於對自己的女人下手吧?”
況且,青幫最講究麵子。
動大嫂,那是江湖大忌。
小六苦笑一聲。
眼神黯淡。
“六姨太?”
“早在三年前,六姨太就染急症死了。”
“現在的我,隻是個早就該死的孤魂野鬼。”
“當年若不是陸先生求情,我早就被沉了黃浦江。”
“現在陸先生死了。”
“王先生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絕不會讓我活著。”
原來如此。
豪門恩怨。
狗血。
但很合理。
“那那個笑麵佛拷問明玉幹什麽?”
段浪覺得有些好笑。
“那傻娘們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
“能招出個屁來。”
小六愣了一下。
似乎也沒想到兩人關係都那樣了,竟然連個真名都沒通過。
“不管怎樣,你得救她。”
“在密室那幾天,隻有她把我當人看。”
“她是為了護著我,才被鄒懷帶走的。”
段浪沉默了。
這一波。
是他連累了那個傻女人。
“你現在什麽打算?”
段浪看著小六。
“這地方不能待了。”
“是留下自生自滅,還是跟我走?”
“跟你走。”
小六迴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也比留在這個吃人的公館強。
“行。”
段浪點頭。
“那就在這待著,別亂跑。”
“我去殺個人。”
“那個老東西在哪?”
小六指了指樓上。
“三樓,書房。”
“王先生沒出去。”
“公館裏的守衛之所以這麽少,是因為鄒懷把精銳都帶出去找你了。”
“他沒想到你會直接殺上門。”
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老東西,玩得一手好心理戰。
如果不是段浪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炸門硬闖。
恐怕還真讓他躲過去了。
“懂了。”
“等我迴來。”
說完,轉身出門。
三樓。
走廊很長。
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
這就是書房。
段浪走到門口。
剛想踹門。
裏麵傳來一個蒼老卻平穩的聲音。
“門沒鎖。”
“進來吧。”
段浪挑眉。
嗬。
空城計?
還是裝高人?
他沒說話。
後退半步。
抬手。
“砰!砰!砰!”
對著門鎖和門板,連開三槍。
木屑橫飛。
不管裏麵有什麽機關或者埋伏。
先打一梭子再說。
這就是段浪的“禮貌”。
槍聲停歇。
屋內沒有慘叫,也沒有還擊。
段浪猛地一腳踹開破爛不堪的房門。
順勢一個翻滾進屋。
槍口迅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書架後。
桌子底。
窗簾後。
沒人。
沒人。
還是沒人。
屋內隻有一個老人。
穿著一身素色長衫,背著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遠處的火光。
背影蕭索。
對於剛才的槍擊,他甚至連頭都沒迴一下。
腳邊有些木屑。
距離他的腳後跟,隻有不到五公分。
是個狠人。
“你叫沙裏飛是吧?”
王先生依舊背對著段浪。
聲音聽不出喜怒。
“槍可以收起來了。”
“這裏隻有我一個糟老頭子。”
段浪站起身。
並沒有收槍。
依然保持著警戒姿態,確認屋內確實沒有第二個人後,才冷笑一聲。
“沒錯。”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就是大遊俠,沙裏飛。”
反正這個馬甲已經黑得發亮了。
也不差這一口鍋。
王先生轉過身。
那張臉,比報紙上看著更老,滿臉的老年斑。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像兩口枯井。
“是不是很奇怪?”
王先生看著段浪手裏那把還冒著煙的左輪。
“你鬧出這麽大動靜,把我的公館都炸了一半。”
“為什麽到現在,青幫都沒人過來支援?”
段浪聳了聳肩。
“是有點。”
“當初弄死陸先生那次,可是捅了馬蜂窩。”
“滿大街都是追殺我的人。”
“怎麽到了您這兒,就這就這?”
王先生歎了口氣。
重新轉頭看向窗外。
那裏。
法租界的方向,火光衝天。
隱約還能聽到密集的槍聲。
“此一時,彼一時啊。”
“人心這東西,實在是太善變了。”
他指了指那幾處火光。
“看到了嗎?”
“想來是已經打起來了。”
段浪走到窗邊。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確實。
除了軍火庫那個大火球,好幾個街區都冒起了黑煙。
亂了。
全亂了。
“為什麽?”
段浪有些好奇。
“您不是青幫老祖宗嗎?”
“您不是一句話,上海灘都要抖三抖嗎?”
“怎麽?”
“手下人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