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福清路,料理店。
空氣裏還留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屍體已經清理幹淨,地縫裏的暗紅卻怎麽都洗不掉。
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人,背著手,站在店的正中央。
軍靴鋥亮。
眼神陰冷。
“搜過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寒氣。
他麵前,整齊站著一排黑西裝,頭都垂的很低。
隊首一人出列,腰彎成了九十度。
“少佐閣下。”
“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搜過了。”
“沒有任何發現。”
“渡部君是帝國最精銳的諜報人員,生活習慣很嚴謹,不會在明麵上留下任何破綻。”
中年人冷哼一聲。
“是啊。”
“太精銳了。”
“精銳到連我們要找的資料,都藏得讓我們找不到。”
他踱了兩步。
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天的情況查清楚了嗎?”
“為了對付陸靜庵,先遣組製定了多重預案。”
“甚至不惜暴露張玉林這張底牌。”
“為什麽會失敗?”
“甚至全員玉碎?”
手下的頭埋的更低了。
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具體情況沒人知道。”
“在場的人,一個活口都沒。”
“從買通的巡捕房探長那得知,兇手是三個西北來的刀客。”
“西北刀客?”
中年人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一群隻會耍大刀的蠻子,能幹掉全副武裝的帝國精英?
還能順手把張玉林的人也給突突了?
這不科學。
“這件事先放一放。”
中年人揮了揮手。
“反正陸靜庵也死了,青幫群龍無首,我們的戰略目的達到了。”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協助帝國軍隊佔領上海。”
“渡部手裏那份潛伏名單和城市佈防圖,比什麽都重要。”
“嗨!”
手下重重的點頭。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有些遲疑的開口。
“閣下”
“渡部君生前,申請過一筆特別經費。”
“名義是籌建一處最高階別的安全屋。”
“不過一直是小林君和他單線聯係,具體位置小林君也已玉碎。”
“八嘎!”
中年人猛地轉身,一巴掌甩在手下臉上。
“這麽重要的線索,為什麽現在才說?”
“我早就說過,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嗨!”
兩天後。
小院雖然安全,但待久了,總感覺自己被埋進了墳墓。
特別是對段浪這種現代靈魂來說。
斷網,斷電,沒娛樂。
還得麵對兩個除了擦刀就是睡覺的糙漢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
盡管胡鈞和劉三苦口婆心,說外麵全是眼線,出去就是送死。
段浪還是出去了。
他喬裝打扮一番,溜達了一圈。
沒多久,又迴來了。
手裏多了份報紙,還有兩瓶好酒。
“沙兄弟。”
胡鈞在磨刀,看到段浪手裏的報紙,咧嘴一笑。
“你拿張報紙迴來做啥?”
“上麵的畫倒是挺有意思,就是字太多,看得人頭暈。”
他和劉三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
但審美還是有的。
報紙上那幅插畫,畫的相當傳神。
三個小人,兇神惡煞,手裏拿著刀。
腳下倒了一地火柴人。
血流成河。
“西北三兇,猛龍過江。”
“青幫高層死傷慘重。”
段浪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指著那行加粗的黑體字。
“標題就是這個。”
“這三個拿刀的,畫的就是咱們。”
他灌了口酒,一臉的意興闌珊。
“還有懸賞。”
“青幫發了江湖追殺令。”
“咱們三個的腦袋,現在比金條還值錢。”
“估計全上海的人,這會兒都在瞪大眼睛找咱們。”
本來以為聽到這話,這倆貨會緊張一下。
結果。
“西北三兇?”
胡鈞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臉嫌棄。
“這名號起的一般。”
“還沒我在老家的綽號‘仙人指路’好聽呢。”
“沙兄弟,這報紙不都是文化人寫的嗎?”
“怎麽這麽沒文化?”
“是不是他們做事不用心?”
“媽的,這群讀書的,就是看不起咱們練武的。”
劉三則是一把搶過報紙。
眼睛發亮,盯著那三個小人看。
“報紙上都登了?”
“那咱們的名頭,豈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嘿!”
他一拍大腿。
“我這算是光宗耀祖了吧?”
“我看以後誰還敢說我劉三是個跑江湖的雜耍!”
“對了,沙兄弟,上麵寫沒寫清楚我‘飛刀劉’的名頭?”
段浪揉了揉太陽穴。
腦殼疼。
關注點是這個嗎?
大哥,我們在被追殺啊。
青幫幾十萬幫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們淹死。
你們能不能給點麵子?
能不能有點逃犯的自覺?
“去去去。”
劉三小心翼翼的把報紙疊好,塞進懷裏。
貼身放著。
“有你什麽事?”
“姓張的是我殺的,姓陸的是沙兄弟殺的。”
“你就是個湊數的。”
胡鈞不樂意了。
脖子一梗,臉紅脖子粗。
“放屁!”
“怎麽沒我的事?”
“街口那群人不是我砍死的?”
“一群拿槍的,全讓我用刀砍死了!”
“還不夠威風?”
“那一刀下去,連人帶槍兩半,你知道多難嗎?”
“切。”
劉三翻了個白眼。
“那算什麽。”
“我對付的可是拿衝鋒槍的!”
“衝鋒槍見過沒?”
“噠噠噠,槍口冒藍光,子彈跟下雨似的。”
“能把人打成篩子!”
“你是沒看到,那場麵老兇殘了。”
“結果呢?”
“全死我手裏了!”
兩人爭的麵紅耳赤。
唾沫星子橫飛。
段浪看著這一幕,灌了口酒。
這就很刀客。
為了一百大洋的安家費,就敢來上海和地頭蛇作對。
和段浪幾頓酒的交情,就敢幫他一起弄死青幫大佬。
在他們這裏,人命是小事。
無論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隻要錢給夠,隻要酒喝足,隻要義氣到位。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但名聲不行。
上了報紙,名傳天下,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以前職業巔峰也就是威震西北某條坡路。
現在直接幹翻了上海灘大亨。
上限被拉高了無數倍。
興奮。
人生達到了**。
段浪歎了口氣。
他和他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他同樣不怕危險。
大不了就是死迴去,繼續穿越。
但他憋的難受。
這種事,開了葷,再想戒就很難。
而且。
手動擋和自動擋,駕駛體驗真的不一樣。
段浪向來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以前在幹草鋪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他都能宅幾個月不挪窩。
要是現在讓他待在渡部的密室裏,守著明玉和小六兩個大美人。
別說幾天。
就是幾年他也待的住。
現實是殘酷的。
那邊是倆妹子,溫柔鄉。
這邊是倆糙漢子,汗臭味。
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比上海到西北還遠。
“睡覺。”
段浪把酒瓶一扔。
翻身躺在榻榻米上。
夜深人靜。
鼾聲如雷。
胡鈞和劉三睡的跟死豬一樣。
段浪輾轉反側。
睡不著。
燥熱。
他坐起來,換了身深色的短打,把左輪別在腰後。
出了房間。
院子裏靜悄悄的。
月光灑在枯山水上,顯得格外冷清。
段浪像隻狸貓,無聲無息的穿過迴廊。
一路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身形的區域。
盡量讓自己行走在陰影裏。
他打算去周圍轉轉。
散散心。
順便看看能不能找機會迴趟密室。
畢竟,有些“槍法”,得勤練。
出了後門。
是一條幽深的巷子。
段浪貼著牆根,慢慢向外移動。
剛走到巷口。
突然。
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湧上心頭。
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觀想法帶來的精神力提升,讓他對危機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危險。
段浪腳步一頓。
沒有絲毫猶豫,瞬間縮迴了陰影裏。
屏住呼吸。
慢慢探出半個頭。
借著月光,他看向遠處。
那個日式小院的正門斜對麵。
一棵大槐樹下。
陰影裏。
一點猩紅忽明忽暗。
那是煙頭。
有人。
而且是盯著小院大門的。
段浪眯起眼睛。
這裏是東瀛人的安全屋,第一個找到這裏的應該也是東瀛人,不過也不排除是青幫的人。
明玉與小六肯定是被發現了,而且明玉與我的關係青幫是知情的。
所以這裏的埋伏是針對我的,人手是青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