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段浪睜開眼。
活動了一下四肢。手臂能抬,腿能伸,脖子能轉。
"複活。"
段浪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發酸的後腰。榻榻米睡的,還不如西北的硬板床舒坦。
"我出去一趟。"段浪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別亂跑,別開門。誰敲門也別應。"
明玉抬起頭,眼圈還有點紅。點頭如搗蒜。
現在的她,除了聽話,別無選擇。
……
上海的早晨,從來都是這股子混合味道。
段浪出了院門,壓低帽簷,在路邊的成衣鋪子裏隨手買了件深色長褂套上。又花了兩角錢弄了副黑框墨鏡架在鼻梁上。
鏡子裏看了一眼。
像個不倫不類的教書先生,又有點像收租的地主少爺。
偽裝雖然敷衍,但在上海灘,隻要你不把"我是逃犯"寫在臉上,沒人在意你穿什麽。這地方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穿龍袍的和穿草鞋的走在同一條馬路上,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一路向東。
法租界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踩上去沙沙響。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偶爾有幾輛黃包車吱嘎吱嘎跑過去,車夫光著膀子,後背的汗衫濕透了。
路過一條繁華的商業街時,段浪放慢了腳步。
街口拐角處,一家日式料理店赫然在目。
招牌古樸,黑底燙金。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隨風輕晃。店門大開著,幾個穿和服的侍者正在門口灑水清掃,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早起的食客端著清酒進進出出。
正常營業。
段浪站在街角的電線杆旁,透過墨鏡觀察了足足五分鍾。門口沒有多餘的人,沒有黑色轎車,也沒有那種穿著西裝腰間鼓囊囊的保鏢。
心裏有了底。
按照電影的走向,陸先生和東瀛人的最終攤牌,發生在這家料理店裏。哪天店門口會清場,裏裏外外布滿青幫的槍手和東瀛軍方的精銳。
但現在,這裏隻是一家普通的料理店。
也就是說,他還有時間。
至少幾天,甚至更久。
段浪記下了料理店的位置和周圍的地形。哪條巷子可以撤退,哪棟樓可以做狙擊點,哪個路口有視野死角。這些東西,以後用得上。……
既然出來了,就不能空手迴去。
段浪轉身鑽進旁邊的早市。
清晨的早市是整個上海最有人味的地方。蒸籠掀開,白霧升騰,夾雜著蔥油餅的焦香和小籠包的肉香。賣豆漿的老太太嗓門極大,"豆漿——熱豆漿——"的吆喝聲能傳出二裏地。
"老闆,這籠包子,全要了。"
"醬肉來十斤,切厚片。"
"燒雞,五隻。選肥的。"
"還有那個肘子,有幾個要幾個。"
攤主樂得合不攏嘴,手腳麻利的打包。嘴裏還唸叨著"大爺您真是大主顧,這得吃到什麽時候去"。
段浪付了錢,拎著七八個油紙包走到早市後麵一條沒人的死衚衕。
左右看了看,手一揮。
"收。"
懷裏的油紙包憑空消失。連那股子醬肉的香味,都跟著一塊沒了。
係統空間,真空,靜止,時間凍結。進去是什麽樣,出來還是什麽樣。
這是段浪最喜歡的功能,沒有之一。
……
買完東西,段浪沒急著迴地下室。
他在法租界的街上繞了幾個大圈,走走停停,時不時駐足看看櫥窗裏的洋貨。
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他才拐向法租界邊緣。
那裏有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洋樓。青磚灰牆,門口種了兩棵槐樹。
正是剛來上海時,周老闆安排他們落腳的公館。
雖然現在住在渡部的安全屋裏挺舒服,但狡兔三窟,總得留條後路。
到了地頭。
大門緊閉。一把生鏽的鐵鎖掛在門閂上,鎖眼裏已經長了青苔。上麵落了一層灰,至少十天沒人碰過了。
看來周老闆跑路後,這地方就徹底荒廢了。
段浪左右掃了一眼。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傳來黃包車的鈴鐺聲。
手掌按在鎖頭上。心念一動。鐵鎖憑空消失,出現在係統空間某個角落裏。
推門。閃身進入。反手關門。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門剛合上。
段浪就知道不對。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鐵鏽味。
還有血腥氣。
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倉啷!"
利刃出鞘。
這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像是鐵片刮過瓷碗。
"你是誰?"
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和狠厲。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被逼到了牆角,隨時準備拚命。
段浪挑眉。沒動,也沒拔槍。
不是因為不緊張。而是這聲音,他聽過。
雖然隻見過幾麵,喝過幾頓酒,但這嗓門他不會認錯。
"我是這家的主人。"段浪說道。
陰影裏的人明顯愣了一下。刀尖顫了顫,往前送了半寸,又收了迴去。
"你是主人?放屁。"那人嗓子像砂紙磨過的,"我見過這家的主人,一個姓周的胖子,不是你。"
"胡兄弟。"段浪看清了陰影裏的人影輪廓後,驚訝出聲。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刀尖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你……你是誰?怎麽知道我姓胡?"
段浪摘下墨鏡,又把那頂戴著別扭的禮帽扔在旁邊的櫃子上。
"還能是誰。"
"幹草垛的沙兄弟,西北來的哪個。"
"怎麽,幾天不見,都要對老鄉動刀子了?"
"沙……沙兄弟?!"
那人驚撥出聲,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是一個精瘦的漢子。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左臂上纏著滲血的繃帶,布條已經幹了又濕,濕了又幹,分不清是第幾層了。
胡鈞。
外號斷刀客。當初跟著趙師兄一起從西北來上海的同行。天生神力,一力降十會,擅長用雙刀砍人家兵刃。
客廳深處的真皮沙發上還躺著一個。
半死不活的攤在那,大腿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血跡透過紗布洇了一大片。正齜牙咧嘴的側著頭往這邊看。
劉三。
飛刀絕活,指哪打哪,百步穿楊。
"真的是你?"胡鈞上前兩步,一把攥住段浪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天。
長褂,皮鞋,墨鏡。
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色紅潤,精神抖擻。
再看看自己,破衣爛衫,渾身是傷,像從垃圾堆裏撿迴來的。
差距有點大。
"你這……是發了財了?"胡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怎麽打扮成這副德行?"
"別提了。"段浪擺擺手,找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順手從空間裏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根,扔了一根給胡鈞。
"一言難盡。你們怎麽搞成這樣?"
胡鈞接住煙,湊到煤油燈上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這些天抽的都是地上撿的煙屁股,好久沒抽過整根的了。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放鬆了些。
"別提了,晦氣。"
胡鈞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牆,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那天你不是溜了嗎?周老闆怕你泄密,連夜就帶著我們換了地方,換到了碼頭那邊一個倉庫。"
他彈了彈煙灰。
"憋屈啊。在那個破倉庫裏蹲了快十天。蚊子比手指頭都粗,成群結隊的往臉上招呼。老鼠個頂個跟貓一樣大,半夜在腳邊竄來竄去。"
劉三在沙發上插話,聲音虛弱但怨氣十足。
"前兩天終於動手了。按計劃,我們綁了幾個帶頭鬧事的工頭。本以為這事就算結了,等著周老闆發錢就行。"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陰沉下來。
"結果錢沒等到,等來了要命的。"
"一隊槍手。清一色的短槍,二三十號人,直接把倉庫圍了。喊話讓我們放人投降。"
胡鈞接過話茬,狠狠吸了口煙。
"我們哪見過這陣仗?當時就亂了套。大家四散逃命,那幫人下手是真黑,根本不留活口。"
"要不是我和老劉跑得快,加上這幾天熟悉地形,找了條下水道鑽出來。"他掐滅煙頭,看著自己那條還在往外滲血的左臂。
"這會兒估計已經在黃浦江底喂魚了。"
說完,兩人齊齊看向段浪。
那眼神。
說不出的複雜。
有慶幸——老鄉還活著。
有羨慕——老鄉活得還挺滋潤。
還有一絲絲的……想揍人。
"沙兄弟,還是你命好啊。"胡鈞的語氣酸得能醃鹹菜。
"提前溜了。"
"這幾天在哪快活呢?"
段浪摸了摸鼻子。
這怎麽說呢。
說我在溫柔鄉裏醉生夢死?
說我日日笙歌,把身體都掏空了?
這好像有點拉仇恨。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飽經滄桑的表情。
"也沒怎麽快活。"段浪歎了口氣,語調沉痛。"也是九死一生。因為個女人,惹上了青幫的陸先生。被人追殺了好幾天,還捱了一頓國術高手的毒打。肩膀都脫臼了,差點就沒命見你們了。"
說到這,他還特意活動了一下右肩,齜牙咧嘴的,像是真的還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胡鈞和劉三對視一眼。
然後齊齊轉頭看向段浪。
眼神變了。
從羨慕嫉妒,變成了純粹的想打人。
"合著……"胡鈞把手裏已經掐滅的煙頭又塞迴嘴裏,咬得吱嘎響。
"我們在倉庫裏喂蚊子,你在外麵睡女人?"
"我們為了幾塊大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拚命……你特麽是因為泡妞被追殺?"
這能叫同病相憐嗎?
這簡直就是凡爾賽。
劉三掙紮著想從沙發上爬起來,臉漲得通紅。
"老胡,扶我一把。"
"我要砍死這個王八蛋。"
"太氣人了。"
胡鈞按住他。不是不想動手,是自己也沒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