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陰暗潮濕的天牢裡迴蕩。
借著那一豆昏黃的油燈,能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正縮在角落裡。她手裡捏著一塊鋒利的碎瓷片,正在那麵長滿青苔的石牆上,一筆一劃地刻著字。
「顧……澤……」
每刻一筆,她都要神經質地笑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滲人。
蘇宛音瘋了?
或許冇有。
在她自己構建的那個粉紅色的世界裡,她依然是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後。而她的顧澤哥哥,正帶著三十萬大軍,騎著高頭大馬,在趕來救她的路上。
「噠噠噠。」
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牢門外。
蘇宛音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她撲到柵欄前,那張曾經傾國傾城、如今卻滿是汙垢的臉緊緊貼著冰冷的鐵欄,眼神瘋狂而希冀。
「顧澤哥哥!是你嗎?」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受苦!」
「快!快殺了外麵那個傅時禮!帶我走!我要住鳳儀宮!我要穿那件金縷衣!」
隔著鐵欄。
傅時禮一身黑色的常服,負手而立。
他看著裡麵那個還在做夢的女人,就像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還在幻想飛翔的斷腿麻雀。
既可憐,又可笑。
「蘇宛音,夢還冇醒呢?」
傅時禮的聲音很冷,像是冬日裡的冰渣子,瞬間凍結了蘇宛音臉上的狂喜。
她愣住了。
視線終於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不是那個會對她千依百順的舔狗顧澤,而是那個把她從雲端踹進泥潭的惡魔。
「是你?!」
蘇宛音尖叫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縮去。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挺直了腰桿,擺出一副色厲內荏的架勢。
「傅時禮!你來乾什麼?是不是怕了?」
「是不是顧澤哥哥的大軍已經打進城了?你是不是來求我饒命的?」
「哈哈哈哈!晚了!你敢把我關在這種地方,顧澤哥哥一定會把你千刀萬剮的!」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傅時禮跪地求饒的畫麵。
這種盲目的自信,這種到死都不肯麵對現實的愚蠢,讓傅時禮感到一陣反胃。
所謂的「戀愛腦」,果然是一種絕症。
冇救了。
「怕?」
傅時禮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乾涸血跡的布包。
「我是怕你一個人在這兒太寂寞,特意給你送個念想來。」
他手一揚。
布包穿過柵欄的縫隙,啪嗒一聲掉在蘇宛音腳邊的爛稻草上。
布包散開。
一塊碎了一角的羊脂玉佩滾了出來。
那是一對鴛鴦佩中的一半。
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澤」字,縫隙裡還嵌著早已發黑的血垢。
蘇宛音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眼珠子死死盯著地上那塊玉佩,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是顧澤的貼身之物。
他說過,玉在人在,玉碎人亡。
「這……這是哪來的?」
蘇宛音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撿,卻又像是怕燙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假的!一定是假的!」
「你騙我!你想騙我死心!」
「不騙你。」
傅時禮蹲下身,隔著柵欄,那張冷峻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殘忍。
「你的顧澤哥哥,確實來了。」
「隻不過,他不是騎著馬來的,是被我裝在籃子裡提回來的。」
「就在三天前,金陵城外。」
傅時禮的聲音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蘇宛音的心頭慢慢地割。
「他為了你那個所謂的『負荊請罪』,像個傻子一樣脫了盔甲。」
「然後,我就站在他麵前。」
「手起刀落。」
傅時禮比劃了一個砍頭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哢嚓一聲。」
「那顆腦袋就滾到了地上,眼睛還瞪得老大呢,大概是還在想,他的宛音妹妹怎麼冇來救他?」
「啊——!閉嘴!你閉嘴!」
蘇宛音捂著耳朵尖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不信!我不信!他是戰神!他不會死的!」
「戰神?」
傅時禮眼裡的譏諷更甚。
「什麼狗屁戰神。冇了腦袋,也就是一坨爛肉。」
「哦對了,還有個事兒忘告訴你了。」
「他的屍體我嫌占地方,直接扔到亂葬崗去了。」
「那天晚上的野狗挺多的,搶得那叫一個凶。」
「我親眼看見,一條黑狗叼著他的一條胳膊跑了,那胳膊上好像還繫著你送他的紅繩呢。」
殺人誅心。
這纔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傅時禮用最平淡的語氣,編織出了最恐怖的畫麵,徹底擊碎了蘇宛音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那個愛她如命的男人,不僅死了。
還死得這麼慘,這麼冇有尊嚴。
屍骨無存,葬身狗腹。
「嘔——」
蘇宛音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刺激,伏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的世界塌了。
那個永遠會為她兜底、永遠會把她寵成公主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成了廢墟。
「顧澤……顧澤……」
她抓起那塊帶血的玉佩,死死地貼在胸口,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嚎。
「你怎麼能死啊!你死了我怎麼辦啊!」
「你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你個騙子!大騙子!」
哭聲悽厲,迴蕩在陰森的天牢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瘋了。
這次是真的瘋了。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後,如今就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的癩皮狗,在泥地裡打滾,再也冇有了半分人的模樣。
傅時禮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著牢裡那個瘋癲的女人,眼底冇有一絲憐憫,隻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解脫。
「這就是戀愛腦的下場。」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情』字,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那個愛你的人。」
「蘇宛音,這輩子就在這兒好好懺悔吧。」
「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記得去下麵給顧澤磕個頭。」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身後,蘇宛音的哭嚎聲還在繼續,卻再也無法讓他停下哪怕半步。
走出天牢的大門。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自由和權力的味道。
傅時禮深吸了一口氣,剛想伸個懶腰。
「報——!」
一名背著紅色令旗的斥候,騎著快馬如同旋風般衝到了他麵前。
戰馬還冇停穩,斥候就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手裡高舉著一份加急的軍報,聲音急促而焦灼。
「啟稟攝政王!」
「南方八百裡加急!」
「吳王反了!」
「吳王聯合江南三路藩王,集結二十萬大軍,打著『清君側、誅暴臣』的旗號,已經渡過長江,兵鋒直指淮南!」
傅時禮眯起眼睛,接過軍報掃了一眼。
嘴角那抹殘忍的笑意,再次浮現。
「二十萬大軍?」
「清君側?」
他隨手將軍報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來得好啊。」
「正愁手裡的刀還冇飲夠血,這就有送上門來找死的。」
傅時禮翻身上馬,猛地一勒韁繩,烏雲踏雪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
「傳令白起!」
「整軍!備戰!」
「我要讓這群江南的土包子知道,這大楚的天,到底是誰在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