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籠罩下來。
裴景軒依舊跪在汀蘭院的門外。
他的身子已經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裂出血,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門內,蘇念初站在窗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的波瀾,越來越大。
沈衡的話,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湖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主動請纓去前線……
立功贖罪……
這個男人,以前是多麽的驕傲,多麽的不可一世。如今,卻為了求得她的原諒,不惜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
他是真的悔了嗎?
蘇念初的指尖,輕輕撫摸著窗欞,眼神複雜。
她想起新婚之夜,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想起賞花宴上,他偏袒柳婉兒的模樣;想起祭祀大典上,他冰冷的指責……
又想起他跪在門外的模樣,想起他眼底的悔恨,想起沈衡說的那些話……
心裏的恨,似乎沒有那麽濃烈了。
可那些傷害,依舊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上。
青禾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走過來,看著她的神色,忍不住道:“小姐,二公子他……真的很可憐。要不,您就見見他吧?”
蘇念初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不了。”
她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拿起紙筆,寫下一行字。
然後,她將紙條遞給青禾:“把這個給他。”
青禾接過紙條,眼睛一亮:“小姐!您這是……”
“讓他回去吧。”蘇念初的聲音,平靜無波,“跪在這裏,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青禾拿著紙條,快步走到側門,開啟一條縫,將紙條遞給裴景軒。
裴景軒顫抖著接過紙條,看到上麵隻有一行字——前線凶險,保重自身。功過是非,來日方長。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並沒有徹底放棄他?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機會?
裴景軒緊緊攥著紙條,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他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念初!謝謝你!”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充滿了希望。
磕完頭,他緩緩站起身,踉蹌著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知道,追妻之路漫漫。
但他不會放棄。
隻要她肯給他機會,他就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彌補她。
門內,蘇念初聽著外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裏的那道屏障,終於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光,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來日方長……
或許,真的會有來日方長吧。
夜色深沉,月光皎潔。
汀蘭院的大門,依舊緊閉著。
但那扇門後的人心,卻已經悄然改變。
追妻火葬場的路,還很長。
但裴景軒知道,他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重新贏得她的心。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汀蘭院的青石板上,映得牆角的蘭草愈發青翠。
裴景軒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挽著袖子,正吭哧吭哧地劈柴。他以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哪裏幹過這種粗活?沒劈幾下,手心就磨出了水泡,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掄著斧頭。
青禾端著水盆從屋裏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二公子,您這是何苦呢?府裏有的是小廝,哪裏用得著您親自劈柴?”
裴景軒放下斧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眼底帶著幾分討好:“青禾姑娘,念初她……她喜歡院子裏幹淨些,這些柴劈好了,冬天燒火也方便。”
青禾撇撇嘴,沒再說話。自從那日蘇念初讓他回去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府裏的粗重活,他全包了——挑水、劈柴、打掃院子,甚至連馬廄裏的馬,都是他親自去喂。
裴景軒不僅包攬了汀蘭院的粗活,還偷偷跑到賬房,向老管家請教田莊管理的學問。
他捧著蘇念初看過的賬冊,看得一頭霧水。什麽“輪作養田”“按產分紅”,他以前從未接觸過。
老管家看著他笨拙的模樣,忍不住打趣:“二公子,您以前可是連賬本都懶得翻,怎麽現在轉性了?”
裴景軒的臉微微泛紅,撓了撓頭:“以前是我混賬,不懂念初的辛苦。現在想學著點,說不定能幫她分擔一些。”
他白天跟著老管家學算賬,晚上就躲在書房裏,拿著紙筆寫寫畫畫,嚐試著製定田莊的整改建議。
那些建議漏洞百出,甚至有些幼稚,可他依舊寫得認真。
一日,蘇念初去賬房取賬冊,無意間看到了他寫的建議。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蘇念初的目光落在紙上,指尖微微一顫。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將建議放回原處,轉身離去時,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下人們看在眼裏,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說二公子這是鐵了心要追妻了。
裴景軒可不管別人怎麽說,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用行動彌補自己的過錯。
晌午時分,裴景軒看著廚房裏的食材,突然想起蘇念初以前喜歡吃桂花糕。他眼睛一亮,決定親自下廚,給她做一份桂花糕。
他挽起袖子,走進廚房,學著廚孃的樣子,和麵、加糖、撒桂花。可他哪裏會做這些?麵和得不是太稀就是太幹,桂花撒得滿地都是,麵粉沾了滿臉,活像個白麵小醜。
廚娘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想上前幫忙,卻被他擺手製止:“不用!我自己來!我要親手給念初做桂花糕!”
結果,他不僅沒做好桂花糕,反而把灶台的火給弄大了,火苗竄起來,差點燒了廚房的窗簾。
“救火!快救火!”裴景軒手忙腳亂地去撲火,弄得滿臉黑灰,狼狽不堪。
蘇念初聽到動靜,從屋裏走出來。看到廚房裏一片狼藉,裴景軒滿臉黑灰,正手忙腳亂地撲火,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抽。
青禾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低聲道:“小姐,二公子這是……想給您做桂花糕呢。”
蘇念初的目光落在裴景軒身上,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模樣,心裏的那道冰牆,似乎有了一絲裂縫。
她沒有說話,隻是轉身回了屋,讓青禾去幫忙收拾廚房。
裴景軒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些失落,卻又忍不住揚起嘴角。
至少,她沒有罵他。
這就是進步,對吧?
夜色漸深,汀蘭院的書房還亮著燭火。
蘇念初處理完田莊的賬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無意間瞥見了青禾放在桌角的食盒。
“這是什麽?”她問道。
青禾低聲道:“是二公子做的桂花糕,送來了三次,您都沒見他。奴婢看他可憐,就收下了。”
蘇念初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沉默了片刻。她開啟食盒,裏麵的桂花糕還溫熱著,賣相算不上精緻,卻透著一股笨拙的誠意。
她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軟糯的口感帶著桂花的甜香,在舌尖蔓延開來。
記憶突然翻湧而上——新婚那年,她親手做了桂花糕給他,他卻看都沒看,轉身就去了柳婉兒的院子。
蘇念初的眼眶微微泛紅,她又咬了一口,甜意裏竟夾雜著一絲苦澀。
次日清晨,青禾收拾食盒時,發現裏麵的桂花糕少了大半。她眼睛一亮,跑去告訴裴景軒。
裴景軒正在劈柴,聽到這話,手裏的斧頭猛地一頓,隨即揚起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欣喜。
他拎著斧頭,腳步輕快地朝著汀蘭院的方向望瞭望,心裏的陰霾,彷彿散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