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金色的光線堪堪爬上鎮國公府的青瓦,汀蘭院的朱漆大門卻緊閉著,像一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屏障。
裴景軒穿著一身素色錦袍,挺直脊背跪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晨光落在他的肩頭,勾勒出他挺拔卻落寞的身影。
他來得極早,天還沒亮就守在了這裏。府裏的下人們路過,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竊竊私語的聲音像細密的雨絲,飄進他的耳朵裏,他卻充耳不聞。
“二公子,您這是何苦呢?”守在院門口的老仆實在看不下去,低聲勸道,“少夫人她……她現在還在氣頭上,您這樣跪著,傷了身子可怎麽好?”
裴景軒的嘴唇幹裂,臉色蒼白,卻依舊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沒錯。是我對不起她,跪多久都應該。”
他想起祭祀大典上自己的指證,想起宗祠裏蘇念初冰冷的眼神,想起她在田莊裏風吹日曬的模樣,心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這是他欠她的。
他要跪著,直到她肯見他,直到她肯原諒他。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青石板被曬得滾燙,透過薄薄的衣料,灼得他膝蓋生疼。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很快又被蒸發殆盡。
他的身子開始微微搖晃,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卻依舊不肯挪動分毫。
而門內,蘇念初正站在雕花窗欞後,隔著一層朦朧的窗紗,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手裏捏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看著他被烈日曬得搖搖欲墜,看著他嘴唇幹裂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心裏並非毫無波瀾。
那些過往的傷害,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宗祠的陰冷,父親入獄的惶恐,柳婉兒的刁難,還有他那句句誅心的指責……樁樁件件,都還清晰地刻在腦海裏。
可看著他如今這副模樣,她的心,還是忍不住輕輕抽痛了一下。
青禾端著一碗冰鎮的酸梅湯走過來,看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忍不住歎了口氣:“小姐,二公子他……跪了一上午了。”
蘇念初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縮,語氣卻依舊平靜:“與我無關。”
日頭偏西,暮色漸濃。
裴景軒已經跪了整整一天。
他的膝蓋早已麻木,疼得像是失去了知覺,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隻能勉強支撐著身子,不讓自己倒下。
府裏的下人實在不忍心,偷偷端來一碗水,遞到他麵前:“二公子,喝口水吧?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裴景軒搖了搖頭,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像是要在門上看出一個洞來。
就在這時,汀蘭院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青禾端著一個食盒走出來,看著裴景軒狼狽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硬起心腸,語氣淡漠:“二公子,我家小姐讓我給您帶句話。”
裴景軒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掙紮著抬起頭,目光緊緊地盯著青禾,眼神裏充滿了期待。
“我家小姐說,”青禾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複述著蘇念初的話,“二公子的錯,不是跪就能彌補的。您還是請回吧。”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了裴景軒的頭上。
他的身子猛地一顫,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落和刺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小姐……她就這麽不想見我嗎?”裴景軒的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青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也不好受,卻還是如實回道:“小姐說,您若是真的知錯,就用行動證明,而不是在這裏做這些無用功。”
說完,青禾轉身就要走。
“青禾!”裴景軒猛地叫住她,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你告訴她,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前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是我對不起她!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側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隔絕了他所有的話語。
裴景軒看著緊閉的側門,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微微顫抖。
是啊。
他的錯,怎麽可能是跪一跪就能彌補的?
那些傷害,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裏。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晚風帶著涼意,吹得他渾身發冷。他卻依舊跪在那裏,不肯離開。
門內,蘇念初站在窗後,聽著外麵漸漸低下去的聲音,心裏的那一絲抽痛,越來越清晰。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窗欞上的雕花,指尖冰涼。
不是不難過。
隻是,傷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