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到底是咽不下這口氣，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一宿沒睡好。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便揣著那匹素縐緞，掖在懷裏。她站在汀蘭院的門口，望著西跨院的方向，拳頭攥得緊緊的。
她知道，小姐不讓她去。
可她看著小姐昨夜獨坐窗前的背影，看著小姐指尖劃過素縐緞時眼底的那一抹落寞，心裏就像被針紮一樣疼。小姐是尚書府的嫡女，是鎮國公府明媒正娶的二少夫人，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柳婉兒不過是個商戶之女，不過是個妾室，憑什麽騎在小姐的頭上作威作福？
青禾深吸一口氣，將懷裏的素縐緞攥得更緊了些。她決定了，她要去找柳婉兒評理，她要把屬於小姐的東西，都要回來！
她的腳步很快，路過廚房時，聽見裏麵傳來婆子們的議論聲，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聽說了嗎？柳姨娘把二少夫人的雲錦都拿去了，自己穿了不說，還賞給了身邊的丫鬟！”
“可不是嘛！二少夫人也太好欺負了，換作是我，早就鬧翻天了！”
“噓！小聲點！二公子寵著柳姨娘呢，咱們可別多嘴！”
她的腳步頓了頓，心裏的火氣更大了。咬著唇，加快了腳步，朝著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的門敞開著。柳婉兒正倚靠在廊下的軟榻上，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雲錦長裙，料子流光溢彩，正是本該屬於蘇綰寧的那匹。她手裏捏著一塊玫瑰酥，喂給蹲在膝頭的白貓，眉眼間滿是得意，嘴角的笑意，刺眼得很。
幾個丫鬟圍在她身邊，捧著茶盞和點心匣子，諂媚地說著好話。
“姨娘穿這料子，真是比畫上的仙子還好看！石青色襯得您肌膚勝雪，二公子見了，定是要挪不開眼的！”
“可不是嘛！姨娘心地善良，就算得了好東西，也想著替府裏省度，哪像有些人，占著主母的位置，卻半點度量都沒有！”
“姨娘您就是太心軟了，換作是旁人，哪會把好東西讓出來？二少夫人也該知足了！”
這些話，明裏暗裏，都是在嘲諷蘇綰寧。
柳婉兒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故意抬手理了理衣袖，露出腕間那支新得的銀鐲子，轉頭看向窗外，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汀蘭院的方向聽見：“這石青雲錦穿著就是舒服，姐姐怎麽不穿呢？想來是尚書府的嫡女，瞧不上這等料子吧？”她的語氣裏滿是炫耀，眼角的餘光瞥見青禾氣得發紅的臉，嘴角的笑意愈發得意。
“柳姨娘！”
青禾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院子裏。
她快步闖進來，將懷裏的素縐緞狠狠扔在地上。料子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揚起一陣細小的灰塵。“這是我們小姐的月例雲錦！你憑什麽換成這種粗布？！”青禾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呼吸又重又急，指著柳婉兒身上的雲錦長裙，聲音都在發顫，“還有你身上這件！分明是我們小姐的石青雲錦，你竟敢穿在身上！你還要不要臉？！”
柳婉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嚇得一抖，手裏的玫瑰酥掉在了地上。白貓受驚，“喵”地一聲竄了出去，蹭著她的裙擺，嚇得瑟瑟發抖。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不知所措地看向身邊的婆子，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我……我不過是看府中近來用度緊張，想著我這邊人少，省些料子和點心給少夫人，怎麽竟惹得姐姐的丫鬟，這般興師問罪？”
那婆子是裴景承特意撥給柳婉兒的，姓劉，生得膀大腰圓，臉上帶著一股凶相，仗著柳婉兒的勢，在府裏橫行慣了。她見柳婉兒受了“委屈”，當即橫眉立目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青禾麵前，伸手就攥住了青禾的手腕。
劉婆子的手勁極大，像一把鐵鉗，攥得青禾的手腕生疼，骨頭都快要碎了。“哪裏來的小蹄子，敢在姨娘麵前撒野！”劉婆子的聲音粗聲粗氣的，唾沫星子橫飛，“姨娘好心替你們小姐省著，你倒反過來咬人！我看你是活膩了，忘了這府裏是誰說了算！”
“你放開我！”青禾的性子本就潑辣，此刻被人攥住手腕，更是火冒三丈。她掙紮著想要推開劉婆子，奈何劉婆子力氣太大，她根本動彈不得，隻能氣得眼眶發紅，“明明是你們搶了我們小姐的東西，還敢倒打一耙！柳婉兒！你這個虛偽的女人！你以為你裝可憐，二公子就會信你嗎？！”
“放肆！”劉婆子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她反手一推，力道極大。
青禾本就站得不穩，被這一推，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狠狠撞在廊下的柱子上。“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頭發緊。她的手臂擦過粗糙的柱子，瞬間磨破了一大片皮，滲出血珠來，鮮紅的血跡，沾在素色的衣袖上，刺眼得很。
疼。
鑽心的疼。
青禾倒抽一口涼氣，捂著受傷的手臂，疼得渾身發抖。她懷裏揣著的素縐緞掉在地上，被泥汙沾了一片，那是她特意帶來對峙的證據，鼻頭一酸，委屈瞬間湧了上來。
“反了！反了！”劉婆子叉著腰，指著青禾的鼻子罵道，“一個小小的丫鬟，也敢來管姨孃的事！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來人，把她拖下去，掌嘴二十！看她還敢不敢嘴硬！”
兩個小廝應聲上前，就要去拉青禾。
柳婉兒坐在軟榻上，垂著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慢悠悠地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珠花，聲音柔柔弱弱的，像在勸架，實則是火上澆油：“劉嬤嬤，算了，算了。青禾妹妹也是心疼她家小姐，我不怪她。若是少夫人怪罪，我去替她解釋便是。”
這番話，看似勸和，實則是坐實了青禾“以下犯上”的罪名。
青禾捂著流血的手臂，疼得四肢發抖。她看著柳婉兒那副惺惺作態的模樣，看著劉婆子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看著周圍丫鬟婆子們那副看好戲的眼神，氣得渾身發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人們的聲音冰冷的像雨滴一樣，滲透進了青禾的心裏。
“不過是個丫鬟，也敢來撒野。”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
“二公子寵著姨娘，豈是她一個丫鬟能撼動的？”
“真是自不量力。”
青禾咬著唇，倔強地瞪著柳婉兒，眼淚掉得更急了。她的手臂疼得厲害，她替小姐委屈，替自己委屈，替這世道的不公委屈。
柳婉兒見她哭了，眼底的笑意更濃。她站起身，走到青禾麵前，假意要去扶她，眼睛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青禾妹妹，快起來吧。若是少夫人怪罪，我去替你求情。”
青禾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倔強：“你別碰我！你這個虛偽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柳婉兒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間紅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望向院門口的方向，大聲喊道：“公子！您快看看，青禾妹妹她欺負我……”
青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裴景承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