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綰寧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泛黃的《內訓》,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移來的蘭草上。蘭草是母親派人送來的,葉片纖長,透著一股清冽的雅緻,隻是移栽過來不過三日,葉尖便微微發了黃——許是這汀蘭院的地氣,到底比不得尚書府的暖閣。
青禾的腳步聲傳來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打破了院裏的寧靜。
“小姐,您瞧!”青禾的臉漲得通紅,聲音氣的都在發顫,“這就是趙管事送來的月例!”
蘇綰寧抬起頭緩緩看向托盤。
本來該是三匹流光溢彩的雲錦——石青色的織金、藕荷色的暗花、天藍色的纏枝蓮,那是尚書府送來的陪嫁,按照裴家的規矩,每月都該有這樣的份例送到汀蘭院。可此時,托盤裏躺著的,卻是三匹粗疏的素縐緞,顏色發暗,是府裏最次等的料子,摸上去粗糙得硌手,指尖劃過,甚至能感覺到布料裏未褪盡的棉籽殼。
再看那點心匣子,紫檀木的匣子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開啟來,裏麵本該是玫瑰酥、杏仁酪、桂花糕,如今卻隻躺著幾塊幹硬的綠豆糕,邊緣都起了毛邊,透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湊得近了,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黴味。
“趙管事怎麽說?”蘇綰寧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半分喜怒。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匹石青色的素縐緞,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微微發疼。
“趙管事說!”青禾氣得拔高了聲音,又連忙壓低,怕被外頭的婆子聽見,“他說柳姨娘吩咐了,府中近來用度緊張,上好的雲錦和精細點心,都該先緊著西跨院用!還說您是尚書府出來的大家閨秀,定然識大體,不會計較這些瑣碎!”
“柳姨娘”三個字,從青禾嘴裏吐出來,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憤怒。
蘇綰寧的指尖頓住了。
柳婉兒入府不過半月,仗著裴景承的寵愛,竟連府裏的份例規矩都敢攪亂。
西跨院離庫房近,她日日借著“幫忙清點財物”的由頭往庫房跑,怕是早就盯上了那些綾羅綢緞、金銀細軟。趙管事是府裏的老人,從前跟著老夫人,最是懂得規矩,如今竟也趨炎附勢,捧著一個妾室的臭腳。
“除了趙管事,還有誰經手了這事?”蘇綰寧抬眸,目光落在青禾氣紅的臉上,語氣依舊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青禾掰著手指,一一數來,聲音裏帶著怒意:“還有庫房的李婆子,她說柳姨娘要雲錦,她不敢不給;負責采買的王二,點心是他采買的,好的都送了西跨院,剩下這些幹硬的,才送到咱們院裏!還有守庫房的小廝,見柳姨娘去了,就跟見了主子似的,點頭哈腰!”
蘇綰寧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將趙管事、李婆子、王二這三個名字,一字一句地記在了心底。
“小姐,這口氣咱們不能嚥下去!”青禾急得直跺腳,伸手就要去拿那匹素縐緞,“咱們去找國公爺和夫人評理去!柳婉兒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個妾室,竟敢剋扣主母的份例!這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汀蘭院好欺負!”
“站住。”蘇綰寧輕輕開口。
青禾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著她,眼裏全是不解和委屈:“小姐!”
蘇綰寧放下手裏的書,緩緩站起身。她走到小桌旁,拿起一塊綠豆糕,指尖撚了撚,糕點的碎屑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素色裙擺上。“這綠豆糕雖幹硬了些,喂院子裏的雀兒倒是正好。”她說著,將綠豆糕遞給青禾,語氣平淡,“拿去餵了吧,別糟蹋了。”
青禾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眼眶瞬間紅了:“小姐,您怎麽能忍得下這口氣?柳婉兒她……她分明是故意的!”
蘇綰寧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望著西跨院的方向。那裏隱隱傳來絲竹之聲,伴著女子的嬌笑,熱鬧得刺人。風裏飄來一縷甜膩的脂粉香,是柳婉兒慣用的味道,濃得讓人發膩,與汀蘭院的薔薇香格格不入。
“府裏的事,本就瑣碎。”蘇綰寧的目光落在飄落的薔薇花瓣上,聲音輕得像風,“忍一時,未必不是好事。”
青禾還想說什麽,卻見蘇綰寧的指尖輕輕叩了叩窗欞,節奏緩慢而沉穩。她知道,小姐這是心裏有數了,便不再多言,隻是端著那盤綠豆糕,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
蘇綰寧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她不是不計較。
隻是此刻的計較,隻會落得個“善妒”的名聲。柳婉兒要的,就是她沉不住氣,就是要讓她在國公爺和夫人麵前,失了體麵。
她要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那些苛待她的人,加倍償還。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側臉,映得她的睫毛纖長而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緩緩轉過身,走到妝奩旁,開啟最底層的抽屜,裏麵放著一張素箋。她拿起一支狼毫筆,蘸了點墨,在素箋上寫下三個名字:趙管事、李婆子、王二。
寫完,她將素箋疊得方方正正,夾進了那捲《內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