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軒最近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每日處理完軍務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往汀蘭院的方向走。可每次走到院門口,都能看到蘇念初忙碌的身影——要麽是和督查隊的老仆商議考覈細則,要麽是和外府的夫人小姐們品茶議事,要麽是在覈對田莊商鋪的賬目。
她總是很忙,忙得連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這日午後,裴景軒特意提前回府,換了一身幹淨的錦袍,還讓小廝去買了蘇念初以前喜歡吃的桂花糕。他站在汀蘭院外,看著院子裏的葡萄架下,蘇念初正和禮部尚書家的夫人說話,兩人相談甚歡,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陽光灑在蘇念初的臉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明豔。她的嘴角帶著笑意,眼神明亮而從容,和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眼神落寞的蘇念初,判若兩人。
裴景軒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既為她的變化感到欣慰,又為她的疏離感到失落。
他猶豫了許久,才提著食盒,緩緩走進院子。
“念初。”裴景軒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蘇念初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到是他,她的笑容淡了淡,微微頷首:“二公子。”
語氣疏離客氣,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禮部尚書家的夫人見狀,連忙站起身笑道:“既然二公子來了,那我就先告辭了。少夫人,改日我們再約著品茶。”
蘇念初點了點頭,親自送她到院門口。
等她回來時,裴景軒已經將桂花糕放在了石桌上。他看著蘇念初,語氣帶著幾分討好:“這是你以前最喜歡吃的桂花糕,我特意讓小廝去城南老字號買的。”
蘇念初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她記得,以前她確實喜歡吃,可自從她被禁足宗祠,裴景軒下令剋扣她的飲食用度後,她就再也沒吃過甜食了。
“多謝二公子費心。”蘇念初的語氣依舊平淡,“隻是我近來忙於府中事務,胃口不佳,怕是辜負了二公子的心意。”
青禾適時走過來,端起桂花糕:“二公子,這些桂花糕,奴婢拿去分給下人們吃吧。”
裴景軒的臉色微微一僵,他看著蘇念初,想說些什麽,卻看到蘇念初已經轉身拿起了桌上的賬冊,低頭翻看了起來,明顯是在送客。
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那你……好好保重身體。”
蘇念初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裴景軒站了很久,看著蘇念初專注的側臉,最終還是默默地轉身離去。
青禾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小姐,二公子這是後悔了?早幹嘛去了!”
蘇念初放下賬冊,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上,語氣平靜:“他後悔的,不過是自己看錯了人。與我,無關。”
自那日之後,裴景軒越發頻繁地往汀蘭院跑。
有時是送些珍貴的補品,有時是送些新奇的玩意兒,有時甚至隻是站在院外,默默地看著蘇念初忙碌的身影。
他看到蘇念初在正院處置犯錯的仆役,眼神堅定,語氣果斷,滿院仆役都俯首帖耳;他看到蘇念初在田莊裏檢視收成,和老農們親切交談,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他看到蘇念初在書房裏和沈衡商議事情,兩人默契十足,條理清晰。
他發現,自己以前從未真正瞭解過蘇念初。
他隻記得她是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主母,卻不知道她有如此出色的管家才能;他隻記得她是個柔弱的大家閨秀,卻不知道她有如此堅定的內心和過人的謀略。
對比以前那個被柳婉兒的甜言蜜語矇蔽的自己,裴景軒的心裏,充滿了愧疚和悔恨。
這日傍晚,裴景軒又站在了汀蘭院外。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蘇念初正坐在葡萄架下,教青禾辨認賬冊上的字跡。她的側臉柔和,眼神專注,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精緻的輪廓。
青禾學得認真,時不時提出幾個問題,蘇念初都耐心地一一解答。兩人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裴景軒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多想走進去,和她們一起說笑,多想回到以前,重新好好對待蘇念初。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現,會破壞這份寧靜;他怕蘇念初看到他,眼底會再次浮現出冰冷的疏離。
他隻能站在院外,默默地看著,心裏五味雜陳。
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過來:“二公子!西跨院那邊傳來訊息,柳姨娘又在鬧絕食了!”
裴景軒的眉頭猛地蹙起。他想起柳婉兒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心裏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以前,他會立刻趕過去安慰她,可現在,他隻覺得厭煩。
他看了一眼院子裏的蘇念初,又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最終還是轉身,朝著西跨院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忍不住回頭,看向汀蘭院的方向。夕陽已經落下,蘇念初的身影被暮色籠罩,看不真切。
裴景軒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他知道,自己欠蘇念初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