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完茶,蘇綰寧正想告退,卻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慌張的聲音:“老爺!夫人!二公子回來了!還……還帶了位姑娘!”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鎮國公的眉頭猛地蹙起,臉色沉了下來。鎮國公夫人的臉色也變了變,握著蘇綰寧的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
蘇綰寧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下沉。她抬起頭,望向廳堂門口,指尖的茶水晃了晃,濺出幾滴滾燙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卻絲毫感覺不到燙。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景承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袍角沾著幾點暗褐色的泥點,像是從城南郊外的土路趕來,領口微敞,隱約能看見蹭上的一點淺粉色脂痕,而他的身側,依偎著一個身著素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纖弱,眉眼含怯,正怯生生地往廳堂裏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連走路都要緊緊攥著裴景承的衣袖。
蘇綰寧的目光,落在了那女子的袖口。
那是一塊青碧色的手帕,繡著繁複的纏枝花紋,紋路詭譎捲曲,不是京都繡坊常見的清雅樣式,倒像是西域胡商帶來的稀罕紋樣。
女子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將手往袖中縮了縮,動作倉促,卻還是慢了一步,讓那方手帕的一角,露在了外麵,被風一吹,繡紋晃得人眼暈。
蘇綰寧的目光微微一凝,將那花紋的形狀記在了心底。
“父親,母親。”裴景承的聲音打破了廳堂的寂靜,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完全沒理會滿堂下人驚愕的目光,“這位是柳婉兒,我要納她為妾,入府安置。”
“胡鬧!”鎮國公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嗡嗡作響,臉色鐵青,“你剛娶了綰寧,新婚燕爾就納妾,傳出去,裴家的臉麵往哪裏擱?!”
鎮國公夫人的臉色更是難看,她死死盯著柳婉兒,目光裏滿是審視,語氣嚴厲:“景承,你可知府中規矩?納妾需得正妻首肯,更要父母應允,豈是你一句話就能定的?!”
柳婉兒被這陣仗嚇得渾身發抖,往裴景承身後縮了縮,素色的衣裙沾了些許灰塵,更顯得她楚楚可憐。她咬著唇,眼眶泛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方異域手帕,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裴景承卻將她護在身後,看向了鎮國公夫婦“婉兒身世可憐,我既許了她,便不能負她。綰寧是尚書府的嫡女,知書達理,定然不會計較這些。”
他的目光掃過蘇綰寧,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漠然,彷彿她的意願,根本不值一提。
蘇綰寧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看著裴景承護著柳婉兒的模樣,再想起昨夜他直奔城南的背影、此刻袍角的泥點與領口的脂痕,心口的那點悶意,愈發濃重,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
鎮國公夫人還想說什麽,卻被裴景承打斷:“兒子已經決定了。婉兒的院子,我瞧著西跨院就好,離庫房近,方便她打理些瑣碎。”
西跨院?
蘇綰寧的心頭猛地一跳。
她聽青禾說過,那處院子偏僻得很,平日裏鮮少有人踏足,院牆還塌了一角,常年漏風,卻偏偏緊挨著府中存放金銀細軟和綢緞布匹的庫房。庫房是府中重地,除了管事嬤嬤和老爺的心腹,尋常丫鬟婆子都不許靠近半步,他竟要將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安置在庫房旁邊?
鎮國公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裴景承,半晌說不出話來。最終隻能重重一甩帕子,冷哼一聲:“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擔著!往後別後悔!”
裴景承像是沒聽見,隻是低頭看向柳婉兒,語氣瞬間柔和了下來,與方纔的冰冷判若兩人,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婉兒,別怕,有我在,沒人敢委屈你。”
柳婉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公子……民女……民女不敢奢求名分,隻要能留在公子身邊,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鬟,便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更是激起了裴景承的憐惜之情。他伸手替她擦拭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傻丫頭,我說過要納你為妾,便一言九鼎。”
柳婉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聲音帶著一些依賴:“公子……”
這一幕,刺得蘇綰寧的眼眶微微發酸。她知道,從柳婉兒踏入這扇門起,這鎮國公府的後宅,恐怕就再也不會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