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承是在黃昏時分回府的。
他一身玄色錦袍,沾著滿身的寒氣,臉色陰沉得可怕。一進府,他就徑直朝著宗祠的方向走去,腳步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的響,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絃。
鎮國公夫人連忙跟上去,想攔住他:“景承,你別衝動!綰寧她……”
“閉嘴!”裴景承猛地回頭,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傷,“她也配叫我念她的名字?她毀了裴家的顏麵,害了蘇家,還有臉待在宗祠裏!”
鎮國公夫人被他吼得後退一步,眼眶泛紅,卻終究是沒再說話。
宗祠的鎖,被裴景承一腳踹開。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撞在牆上,揚起一陣灰塵。
蘇綰寧蜷縮在角落裏,聽到聲響,緩緩抬起頭。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縫,落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發髻散亂,禮服上沾著黴斑和灰塵,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唯有一雙眸子,平靜得可怕。
裴景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更盛。他大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裏的厭惡,幾乎要溢位來:“蘇綰寧!你可真是好本事!”
蘇綰寧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祭祀大典上,你用發黴的陳糧玷汙祖宗,用刻著詛咒的玉佩羞辱皇室!你知不知道,裴家差點因為你,滿門抄斬!”裴景承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刺進蘇綰寧的心裏,“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娶你這樣的女人!善妒成性,心腸歹毒,還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蘇綰寧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我不知好歹?裴景承,你告訴我,什麽叫知好歹?是看著柳婉兒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我還要笑臉相迎?是看著她換了祭品,刻了玉佩,我還要替她背鍋?是看著她毀了蘇家,我還要感激涕零?”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裴景承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蘇綰寧那雙冰冷的眸子,心裏竟莫名地生出一絲煩躁。他冷哼一聲,語氣更加冰冷:“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柳婉兒懷著我的孩子,她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分明是你嫉妒她,故意栽贓陷害!”
“嫉妒?”蘇綰寧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裴景承,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得起柳婉兒了。我蘇綰寧,是尚書府的嫡女,我嫁入裴家,是明媒正娶的主母。柳婉兒不過是個妾室,她配讓我嫉妒嗎?”
她的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裴景承的臉上。
裴景承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抬起手,似乎想打她。
蘇綰寧沒有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一絲畏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裴景承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眸子,心裏竟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可這感覺,轉瞬即逝。他猛地收回手,冷哼一聲:“你最好祈禱,陛下能饒過你!否則,你不僅會連累蘇家,還會連累整個裴家!”
他頓了頓,又道:“從今日起,宗祠裏的飲食用度,全部減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給她送東西!我倒要看看,你這不知好歹的性子,能撐到什麽時候!”
說罷,他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她。
厚重的木門再次關上,落了鎖。
祠堂裏,隻剩下蘇綰寧一個人。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
飲食減半……
裴景承,你可真是絕情啊。
雪越下越大,拍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
祠堂裏的燭火,漸漸微弱。
蘇綰寧蜷縮在角落裏,渾身冰冷。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綰寧,嫁入高門,要學會隱忍,學會珍惜。”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珍惜?
她珍惜的人,卻視她如敝履。
隱忍?
她隱忍的結果,卻是家破人亡。
蘇綰寧閉上眼,心口的位置,像是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