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蘇綰寧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到祠堂的門被開啟，柳婉兒扶著丫鬟的手，款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雲錦長裙，外麵罩著一件白狐裘，頭上簪著赤金鑲珠的步搖，走起路來，珠翠搖曳，叮當作響。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意，看上去容光煥發，與祠堂裏的陰冷格格不入。
“姐姐，妹妹來看你了。”柳婉兒的聲音，柔得像水。
蘇綰寧沒有理她，緩緩站起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柳婉兒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著她：“姐姐，幾日不見，你怎麽憔悴成這樣了？這宗祠裏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她頓了頓，又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唉，都怪妹妹不好。若不是妹妹在祭祀大典上說出實情，姐姐也不會落得這般田地。可是姐姐，誰讓你要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呢？妹妹也是沒有辦法啊。”
蘇綰寧看著她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淡淡道：“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
柳婉兒的臉色白了白，卻依舊維持著臉上的笑意：“姐姐，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妹妹是真心實意來看你的。你看，妹妹還給你帶了點心。”
她說著，示意丫鬟將食盒放在地上。食盒裏的點心，精緻可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蘇綰寧瞥了一眼，冷笑一聲：“不必了。我怕吃了你的東西，會像祭祀的五穀一樣，發黴變質。”
柳婉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也懶得再裝下去了，語氣裏的嘲諷，毫不掩飾：“蘇綰寧，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尚書府嫡女嗎？你現在不過是個被禁足的罪人！你的父親被關在大理寺，蘇家樹倒猢猻散，誰還會來救你？”
她上前一步，湊近蘇綰寧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昨日公子回府後，對我愈發憐惜。他說，等你被廢了主母之位，就抬我做正妻。到時候，我就是這鎮國公府的女主人！你所有的一切，都會是我的！”
“正妻？”蘇綰寧笑了，“柳婉兒，你也配？你不過是個妾室，就算我被廢了，這鎮國公府的主母之位，也輪不到你。”
“輪不到我？”柳婉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抬手撫了撫鬢角的步搖，得意洋洋地說，“蘇綰寧，你太天真了！公子現在對我言聽計從，我說東，他不敢往西。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這主母之位，我勢在必得！”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你以為你藏在祭品房的那些證據，有用嗎？公子早就把它們燒了！他說，那些都是你偽造的，是你用來陷害我的！蘇綰寧，你輸了！你輸得一敗塗地！”
蘇綰寧的心裏，猛地一沉。
證據被燒了？
她看著柳婉兒得意的嘴臉，看著她眼底的囂張，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原來，裴景承不僅不信她，還幫著柳婉兒，毀掉了她最後的希望。
柳婉兒看著蘇綰寧臉色發白的模樣，心裏愈發得意。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蘇綰寧的臉頰，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蘇綰寧，你說你這又是何苦呢？乖乖地做你的傀儡主母，不好嗎？非要跟我爭，跟我搶。現在好了，落得這般下場，真是可憐又可笑。”
蘇綰寧猛地揮開她的手，眼神裏的冰冷，幾乎要將人凍傷：“柳婉兒，你別得意得太早。善惡終有報，你做的那些事，遲早會暴露的。”
“暴露？”柳婉兒笑得花枝亂顫，“蘇綰寧，你就做夢吧！在這個府裏，公子就是天！他說我是對的，我就是對的！他說你是錯的，你就是錯的！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說罷，她不再看蘇綰寧一眼，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綰寧一眼，語氣裏的嘲諷，更濃了：“對了，忘了告訴你。公子已經下令，剋扣你的飲食用度。這宗祠裏的日子，怕是會越來越難熬。姐姐，你就慢慢熬吧。我等著看你，是怎麽從雲端，跌進泥沼裏的。”
柳婉兒踩著得意的步子離去，厚重的木門落鎖的聲響，在空曠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不多時，看管祠堂的婆子便來撤走了大半炭火，隻留下一個小小的火盆，堪堪燃著幾點火星。婆子放下糙米飯和冷水，冷聲道：“柳姨娘說了，少夫人既犯了錯，就該清心寡慾思過，這些炭火，已是格外開恩。”
蘇綰寧沒說話，隻是看著火盆裏漸漸微弱的火光。殘冬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她指尖冰涼。她裹緊身上單薄的素衣，重新拾起母親的管家手記，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字一句地研讀。燭火燃盡了，她便摸黑翻看，指尖劃過紙頁上的字跡，像是握住了一絲支撐的力量。
次日清晨，張嬤嬤悄悄送來一筐炭火和一件厚棉衣“夫人實在心疼您，這棉衣是夫人親手縫的，您快穿上。”
蘇綰寧接過棉衣，觸手生暖。她對著張嬤嬤淺淺一笑“多謝張嬤嬤。這點寒意，不算什麽。”
厚重的木門再次關上，落了鎖。
祠堂裏，隻剩下蘇綰寧一個人。
她緩緩地滑坐在地上，看著地上那個精緻的食盒，看著裏麵散發著香氣的點心，隻覺得一陣惡心。
柳婉兒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進她的心裏。
裴景承燒了證據……
他要抬柳婉兒做正妻……
他要讓她，一輩子都困在這宗祠裏……
蘇綰寧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疼嗎？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疼。
她抬起頭，看著祠堂裏一排排的牌位，看著燭火搖曳的光暈，眼底的最後一絲情意，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裴景承，柳婉兒。
你們欠我的，欠蘇家的。
我會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