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的夜，寒得淬骨。
整座府邸都沉在寂靜裏，隻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唱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聲音在寒風裏蕩開。
祭品房的燭火，本該徹夜長明，此刻卻被撚得隻剩一星豆大的光暈。守夜的小廝被林管事遞來的一壺酒灌得酩酊大醉，癱在廊下的長凳上，鼾聲如雷。
西跨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柳婉兒裹著一件玄色的鬥篷，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她的腳步極輕，像一隻偷食的狸貓，踩著霜花，往祭品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後跟著兩個身形魁梧的壯漢，都是林管事從城南雇來的亡命之徒，眼神裏透著凶光。
“動作麻利點，別出岔子。”柳婉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壯漢們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裏的麻袋。麻袋裏，裝著的是林管事特意從黑市淘來的陳糧——米粒發黃，沾著黴斑，湊近了聞，還有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祭品房的門，虛掩著。
柳婉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燭火的光暈裏，祭器整齊地擺放在長桌上，白瓷的碗碟盛著飽滿的五穀雜糧，金黃的小米、圓潤的紅豆、飽滿的麥子，在微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澤。最中央的紫檀木盒子裏，躺著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刻著並蒂蓮紋，觸手生暖。
柳婉兒的眼底，閃過一些笑意。
她揮了揮手，兩個壯漢立刻上前，動作迅速地將麻袋裏的陳糧倒出來，又將長桌上的五穀雜糧一股腦地裝進麻袋。黴味瞬間彌漫開來，嗆得柳婉兒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快點！”她低聲催促，目光警惕地掃向門口。
壯漢們不敢怠慢，很快就將所有的五穀雜糧都換了個遍。發黴的陳糧躺在白瓷碗碟裏，在微光下看著灰濛濛的，與之前的飽滿鮮亮判若兩樣。
柳婉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從袖中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刀刃薄如蟬翼。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紫檀木盒子，拿起玉佩，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皇室不仁，禍亂朝綱……”柳婉兒咬著牙，低聲念著那幾個字，手裏的小刀在玉佩的背麵輕輕劃動。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生怕弄壞了玉佩的品相。刻下的字跡細如發絲，顏色與玉佩的質地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隻要祭祀大典上，被禮部的人查出祭品是發黴的陳糧，玉佩上又刻著詛咒皇室的字樣，蘇綰寧就百口莫辯！
輕則被削去誥命，逐出裴家；重則，整個蘇家都會被牽連！
柳婉兒的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意。
就在這時，她的袖口一動，一方繡著異域纏枝紋的青碧色手帕，順著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
柳婉兒正沉浸在即將得手的喜悅裏，絲毫沒有察覺。
她將玉佩放回盒子裏，蓋好蓋子，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祭品，確認沒有破綻，這才揮了揮手，帶著兩個壯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祭品房的門，依舊虛掩著。燭火的光暈裏，發黴的陳糧散著刺鼻的味道，玉佩上的小字，像一條條毒蛇，潛伏在暗處。
誰也沒有注意到，院牆外的拐角處，一個佝僂的身影縮在陰影裏。
那是府裏的門房張老栓，今夜起夜，恰好路過這裏。他親眼看到柳婉兒帶著壯漢潛入祭品房，又看到那塊掉落的手帕。
張老栓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他認得那塊手帕，是柳婉兒平日裏常帶的。他也知道柳婉兒的手段，趙管事、林婆子，凡是得罪過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張老栓不敢聲張，趁著夜色，悄悄走過去，撿起那塊手帕，塞進了自己的袖筒裏，然後佝僂著身子，慌慌張張地跑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將手帕藏在床底的木箱裏，用一堆破舊的衣裳蓋好，這才癱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的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著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
張老栓看著窗外的月色，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敢得罪柳婉兒，更不敢將這件事說出去。
隻是，那塊繡著異域纏枝紋的手帕，像一塊燙手的山芋，藏在床底，也藏在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