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冷得像一塊冰。
鎮國公府西跨院的偏房裏,燭火被撚得極低,昏黃的光光籠罩著一桌一椅。
柳婉兒歪在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卻依舊覺得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她的指尖攥著一方繡著異域纏枝紋的錦帕,眼底湧現出壓抑不住的急切。
這帕子的紋路,詭譎捲曲,與中原的清雅截然不同。指尖摩挲著上麵紋路時,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十年前的畫麵。家鄉遭了蝗災,餓殍遍野,是一群穿著胡服的商人救了她和病重的母親。代價是,她要替他們潛入大靖的勳貴的府邸,竊取情報。這方手帕,便是他們給她的信物,上麵的纏枝紋,是聯絡的暗號,也是她擺脫不掉的枷鎖。
門外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門,是林管事,他聲音壓得極低:“姨娘,人來了。”
柳婉兒猛地坐直身子,將那些紛亂的回憶壓下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讓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寒風裹著雪沫子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小太監,縮著脖子,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他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市井的油滑,手裏揣著一個油紙包,進門就對著柳婉兒躬身行禮:“見過柳姨娘。”
柳婉兒揮了揮手,讓林管事守在門口望風,這纔看向小太監:“東西帶來了嗎?”
小太監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包,裏麵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箋。他將素箋遞到柳婉兒麵前,諂媚地笑著說:“姨娘放心,這是小的親自從禮部膳房的公公那裏偷抄來的,絕對沒人看到,這上麵把祭祀大典的流程,寫得明明白白,您一看便知。”
柳婉兒看向小太監,語氣帶著幾分利誘:“做得好。這裏有一錠銀子,你拿著。記住,今日之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若是泄露了半句,小心你的皮!”
小太監看著桌上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都亮了。他連忙收起銀子,諂媚地笑道:“姨娘放心!小的嘴嚴得很!保證守口如瓶!”
說完,他便躬身退了出去。轉身時,袖中那方錦帕的一角,不慎被桌角勾住,扯下了一小塊碎布。碎布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混在角落的灰塵裏,無人察覺。
柳婉兒接過素箋,雙手有些發抖。她緩緩展開,昏黃的燭火映著紙上的字跡,一行行,一條條,清晰得刺眼。
素箋上寫著,皇家祭祀大典定在臘月十五,祭天祀祖,流程森嚴。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祭品需由勳貴世家的主母親手準備、敬獻,從祭品的選材、清洗,到擺放、祈福,皆需主母親力親為,不得假手於人,否則便是對先祖、對上天的不敬,重則會被削去誥命,逐出宗廟。
柳婉兒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主母親手準備?
蘇綰寧是鎮國公府的主母,這祭品,本該由她一手操辦。
若是她能在祭品上動些手腳……
柳婉兒的唇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
林管事送走小太監,看著柳婉兒眼底的笑意,低聲問道:“姨娘,這流程上,可有什麽破綻?”
柳婉兒將素箋重新摺好,藏進枕下“破綻?這整個流程,都是破綻!你看這條——祭品需主母親手準備。蘇綰寧是主母,這祭品,她定然要親自動手。到時候,我們隻需……”
她湊近林管事,壓低聲音,附耳低語。
林管事的眼睛越睜越大,聽完之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陰狠:“姨娘高明!這般一來,蘇綰寧不僅會失去參加祭祀的資格,怕是連主母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柳婉兒得意地笑了笑,伸手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腹中懷的,可是鎮國公府的嫡子。這主母的位置,本該是我的!蘇綰寧占著茅坑不拉屎,也該讓讓位了!”
窗外的風,卷著雪沫子,拍打著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院牆外的一棵老槐樹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男子,身形挺拔,動作利落。他是大公子裴景琛的暗衛,今夜奉命在府外巡查,恰好瞥見了小太監鬼鬼祟祟進西跨院的身影,又隱約聽見了“祭品”“主母”等字眼。
暗衛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悄無聲息地躍下槐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柳婉兒看著窗外的飛雪,越想越高興。
蘇綰寧,你等著。
這場祭祀大典,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