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是早就佈置好的,在鎮國公府的“汀蘭院”。
蘇綰寧坐在床沿,鳳冠壓得她脖子發酸,卻不敢輕易抬手去扶。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眼前一片紅,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手腕的一陣一陣的疼,像是在提醒她,剛才拜堂時的難堪。
陪嫁丫鬟青禾端著一盞熱茶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她將茶盞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湊近蘇綰寧,壓低聲音“小姐,您渴不渴?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渴。”
青禾看著她低著的頭,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心疼得厲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小姐,方纔奴婢在前院伺候時,聽見二公子的貼身小廝石頭跟人說,二公子讓他備著馬車,說是……說是要去城南接柳姑娘。”
青禾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還說,二公子這幾日,總往城南的方向去,昨夜更是一宿沒回府……”
城南。
柳姑娘。
這兩個詞像兩塊巨大的石頭,狠狠捶進了蘇綰寧的心裏。
她想起拜堂時裴景承的冷漠,想起賓客們的竊竊私語,想起他望向窗外的眼神,那些模糊的猜測,此刻都變成了確鑿的事實。
原來,他不是緊張,不是累了。
他是心裏裝著別人。
他是不情願娶她。
蘇綰寧的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想說些什麽,想問青禾,那個柳姑娘到底是誰,想問她,裴景承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是尚書府的嫡女,是鎮國公府明媒正娶的二少夫人,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新婚之夜,對著一個丫鬟,露出半分卑微的姿態。
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青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更疼了,卻不敢再多說什麽,隻能站在一旁,陪著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簌簌的落雪聲,回蕩在寂靜的院子裏。
蘇綰寧坐在床沿,等了很久。
她等了多久呢?
久到桌上的合巹酒都涼透了,久到盤子裏的花生都涼了,久到窗外的雪,積了厚厚的一層。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門,終於被推開了。
一股寒氣湧進來,夾雜著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她的脂粉香。
蘇綰寧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透過紅蓋頭的縫隙,望向門口。
裴景承的身影立在那裏,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大半的燭火。
他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不耐煩。
蘇綰寧端坐等著,等著他像話本裏寫的那樣,走進來,伸手掀開她的蓋頭,等著他說一句哪怕是敷衍的“新婚快樂”。
可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那裏,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蘇綰寧。”
他連一聲“夫人”都懶得叫,直接喚了她的名字,生疏得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
蘇綰寧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沒人能看見她眼底的眼淚。
“入了我裴家的門,”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就守裴家的規矩。安分守己,謹言慎行,別丟了鎮國公府的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珠子,砸在她的心上,冰涼刺骨。
他的話裏,沒有半分情意,沒有半分尊重,隻有冷冰冰的告誡。
他娶她,不過是因為聖旨難違,不過是因為尚書府的家世。
他心裏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蘇綰寧的胸口一陣發悶,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她想說些什麽,想問他,是不是不願意娶她,想問他,城南的柳姑娘是不是比她更合心意,想問他,這樁人人豔羨的婚事,於他而言,到底算什麽。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母親的話在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暖意:“凡事忍一忍,總能過好。”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壓下心頭的酸澀“好。”
裴景承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乖順,愣了一下,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便走。
青禾再也忍不住,撲過來,伸手掀開了蘇綰寧的蓋頭。
蓋頭落地,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柳葉眉蹙著,一雙杏眼微微泛紅,眼底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青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快要掉淚:“小姐……”
蘇綰寧沒有理她,隻是緩緩抬手,摘下了那頂沉重的鳳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她能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車的軲轆聲,朝著城南的方向,漸行漸遠。
蘇綰寧坐在床邊,攥著那枚平安符,直到天亮。
燭火燃盡了,屋裏變得一片漆黑。
慢慢地,雪停了。
她卻沒有等到她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