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陳設早已煥然一新,梁上掛著彩綢,地上鋪著紅氈。鎮國公夫婦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臉上帶著笑意。兩側的賓客席上,坐滿了京中的勳貴與官員。
蘇綰寧被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走進正廳。
她的目光落在前麵那道頎長的身影上。
是裴景承。
他今日穿著一身大紅的婚服,繡著金色的圖案。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寬肩窄腰,襯得那身喜服愈發合身。
他的唇線緊緊抿著沒有半分屬於新人該有的笑意,下頜線繃得筆直,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意。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疏離得讓人心頭發冷。
蘇綰寧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她攥緊了袖子裏的平安符,手心已經出了冷汗。她告訴自己,也許是他太緊張了,也許是今日賓客太多,他有些累了。
喜娘將她引到裴景承身側,低聲提醒:“新娘子快站好,吉時到了。”
蘇綰寧與裴景承並肩站立。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又遠得像隔著一條鴻溝。
讚禮官清了清嗓子,捧著唱禮簿,聲音洪亮如鍾,響徹整個廳堂:“吉時已到,新人行拜堂之禮——”
“一拜天地——”
讚禮官的聲音落下,蘇綰寧依著禮數,緩緩俯身叩首。當她的額頭快要觸到紅氈上繡著的並蒂蓮時,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是一隻冰涼的手,像是剛從冰窖裏撈出來。
裴景承的眉頭死死蹙著,眼底翻湧著不耐與厭惡。若非聖旨難違,他怎會娶蘇綰寧?他心心念唸的,是城南小院裏那個溫柔解意的柳婉兒。是蘇綰寧,搶了本該屬於柳婉兒的位置,毀了他的心意。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攥得蘇綰寧的腕骨咯吱作響,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宣泄心底的憤懣。
力道之大,攥得她的腕骨生疼,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一樣。
蘇綰寧猛地一楞,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指尖卻觸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此刻卻帶著一股壓迫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力道裏沒有半分新人的繾綣,像是在捏一件礙眼的東西。
她抬起頭,透過紅蓋頭的縫隙,看向他的臉。
他的眉頭蹙著,眼底的寒意更冷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透著明顯的厭煩。
喜娘在一旁看得心驚,連忙伸手扶了蘇綰寧一把,壓低聲音打圓場:“二公子莫急,禮數周全纔好討彩頭,慢些,慢些。”
裴景承沒理會喜孃的話,隻是攥著她的手腕,力道沒有半分鬆懈。直到讚禮官再次高聲喊道:“二拜高堂——”,他才猛地鬆了手。
那力道太急,蘇綰寧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喜娘眼疾手快,連忙扶住她的胳膊,將她穩住。
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間,隨後響起幾聲低低的竊笑。
那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一根一根紮進蘇綰寧的耳朵裏。
她低著頭,臉頰瞬間燒得滾燙,一陣陣的疼意從手腕處傳來,疼得她眼眶發酸。她能感覺到,廳內的目光都變了,羨慕變成了同情,打量變成了嘲諷。
“你瞧二公子那臉色,怕是根本不情願吧?”鄰座的王夫人用帕子掩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飄進蘇綰寧的耳朵裏。語氣裏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玩味。
“可不是嘛!”旁邊的李夫人接過話頭,她是戶部侍郎的妻子,與柳婉兒的孃家有些交情,“我前幾日還聽小廝說,二公子在城南置了處宅院,裏頭住著位柳姑娘,模樣生得極俊,性子又溫柔,二公子這些日子,幾乎夜夜都宿在那裏呢!”
“難怪今日這般冷淡……”王夫人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可憐那尚書府的嫡女,這般家世容貌,竟然落到這般境地……這新婚之日就被夫君冷落,往後的日子,怕是難熬啊!”
私語聲斷斷續續,像細密的雨,落在蘇綰寧的心上,涼得她渾身發顫。
她想起青禾前幾日偷偷跟她說的話,說街上的人都在傳,二公子在城南養了外室。那時,她還斥責青禾,說她聽信謠言,不可胡說。可現在,裴景承的態度,賓客們的私語,像兩把錘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讚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廳內的沉寂:“夫妻對拜——”
蘇綰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緩緩俯身。
裴景承幾乎是敷衍地彎了彎腰,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掃她一下。
兩個人的額頭,隔著一寸的距離,又像是隔著很遠很遠。
禮成的那一刻,讚禮官高聲喊道:“送入洞房——”
喜娘連忙上前,攙扶著蘇綰寧,快步往內院走去。
蘇綰寧的腳步有些虛浮,她回頭望了一眼,看見裴景承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漫天飛雪的方向,像是在等著什麽人。
她的心,輕輕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一片冰涼的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