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鎮國公府,被一陣清冽的菊香浸透。
前庭的菊圃裏,各色菊花競相盛放,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紛紛飄落,沾在廊下的紅漆欄杆上,添了幾分雅緻。
青禾捧著一件石青色的素縐緞披風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雀躍:“小姐,戶部侍郎夫人派人送來帖子,邀您明日去參加城南別苑的賞花宴呢!聽說京中好些貴夫人都要去,還有不少才子佳人作陪呢!”
蘇綰寧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翻著一本泛黃的詩集,聽到這話,手指頓了一頓:“知道了,把帖子放著吧。”
青禾將披風擱在一旁,湊近了一些:“小姐,您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柳姨娘那副模樣,指不定又要借著二公子的勢,在宴上顯擺呢!您是尚書府的嫡女,是鎮國公府的正牌少夫人,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蘇綰寧合上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賞花宴而已,不過是湊個熱鬧,何必爭這些虛名。”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清楚,柳婉兒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自上月柳婉兒被禁足西跨院,安分了沒幾日,便又借著身孕撒嬌賣乖,哄得裴景承心軟,不僅解了禁足,還愈發寵愛。如今京中貴婦的賞花宴,正是她刷存在感的好時機。
果然,這話剛落,院外就傳來了柳婉兒嬌柔的聲音。
“姐姐,姐姐在家嗎?”
柳婉兒扶著丫鬟的手,款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雲錦長裙,裙擺繡著纏枝蓮紋,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鑲珠的步搖,走起路來,珠翠搖曳,叮當作響,透著一股張揚的俗氣。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孕中特有的嬌憨,眼神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姐姐,聽說戶部侍郎夫人的賞花宴,您也收到帖子了?”柳婉兒挨著蘇綰寧坐下,語氣親昵,“方纔我跟公子提了一嘴,公子說,明日讓我同姐姐一道去呢!還說,要讓我們同坐一輛馬車,也好有個照應。”
蘇綰寧抬眸,目光落在她頭上那支步搖上。那步搖是裴景承前幾日新賞的,赤金底座,鑲嵌著幾顆圓潤的東珠,價值不菲。想來,明日的賞花宴上,柳婉兒定要將這支步搖的風頭出盡。
“是嗎?”蘇綰寧的聲音平靜無波,“二公子有心了。”
柳婉兒見她這般淡然,心裏有些不痛快。她原以為,蘇綰寧會生氣,會嫉妒,沒想到竟是這般雲淡風輕。她咬了咬唇:“姐姐,明日你可要穿得鮮亮些。京中那麽多貴夫人看著,咱們可不能丟了鎮國公府的臉麵。”
她說著,故意抬手撫了撫鬢邊的步搖,聲音嬌嗲:“公子說,這支步搖襯我,明日我就戴著它去。姐姐,你有什麽好看的首飾,也拿出來戴戴吧,別讓人小瞧了去。”
青禾在一旁聽得牙癢癢,剛想開口反駁,卻被蘇綰寧用眼神製止了。
蘇綰寧站起身,走到妝奩旁,開啟最上層的抽屜,裏麵放著一支素銀的梅花簪,是母親留給她的舊物。她拿起簪子,指尖拂過冰涼的銀質:“我素來不愛這些珠翠,有這支梅花簪就夠了。”
柳婉兒看著那支樸素的梅花簪,眼底閃過一絲輕蔑。她就知道,蘇綰寧失了寵,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拿不出來。她掩唇輕笑:“姐姐真是素雅。罷了,明日有我撐著場麵,定不會讓旁人小瞧了咱們鎮國公府。”
說完,她便扭著腰肢,得意洋洋地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青禾氣得直跺腳:“小姐!柳姨娘這分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在宴上壓您一頭!您怎麽還由著她胡說八道?”
蘇綰寧將梅花簪放回抽屜,聲音依舊平靜:“由著她吧。越是張揚,越是容易出醜。”
她走到窗邊,望著菊圃裏那株白菊。花瓣潔白如雪,在秋風中傲然挺立,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風骨。
她想起母親的詩集裏,有一句詩:“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明日的賞花宴,怕是不會太平。
但她不怕。
她是尚書府的嫡女,腹中有詩書,胸中有丘壑,豈會怕一個隻會爭寵撒嬌的妾室?
第二日一早,蘇綰寧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縐緞長裙,裙擺繡著幾朵淡墨色的菊花,清雅脫俗。青禾替她綰了個簡單的垂掛髻,簪上那支素銀梅花簪,又替她披上石青色的披風。
銅鏡裏映出一張清麗的臉,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疏離,卻透著一股從容的氣度。
“小姐,您這樣真好看!比柳姨娘那身俗氣得要命的紅裙子好看多了!”青禾忍不住讚歎。
蘇綰寧笑了笑。
剛走到府門口,就看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那裏。裴景承站在馬車旁,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柳婉兒依偎在他身邊,穿著石榴紅的長裙,頭上的赤金步搖格外刺眼。
見蘇綰寧過來,裴景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覺得,蘇綰寧穿得太素了。這般素淨的打扮,怎麽配得上鎮國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倒是柳婉兒,一身紅裙,明豔動人,纔是該有的模樣。
“走吧。”裴景承的語氣淡淡的,沒有一絲溫度。
柳婉兒得意地瞥了蘇綰寧一眼,率先扶著丫鬟的手上了馬車。
蘇綰寧跟在後麵,剛踏進馬車,就聞到一股濃鬱的脂粉香,嗆得她微微蹙眉。
馬車裏的空間不小,柳婉兒卻故意挨著裴景承坐著,將蘇綰寧擠到了角落。她一邊撫著小腹,一邊嬌滴滴地對裴景承說:“公子,這車晃得厲害,妾身有些頭暈。”
裴景承連忙伸手扶住她,語氣帶著幾分寵溺:“慢點,靠在我身上就好了。”
柳婉兒順勢靠在他懷裏,轉頭看向蘇綰寧,眼底滿是炫耀。
蘇綰寧靠在車窗邊,掀起簾子,望著窗外的街景。
晨光灑在長街上,店鋪眾多,人來人往。
馬車裏的膩歪,與她無關。
她的心思,早已飄到了城南別苑的菊圃裏。
她知道,明日的賞花宴,不僅有貴夫人,還有不少才子。其中,就有大公子裴景琛的幕僚——沈衡。
沈衡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為人低調,卻極有謀略。大公子裴景琛常年在外院居住,府裏的不少事,都是沈衡在暗中打理。
蘇綰寧想起前日大公子派人送來的信,信上隻寫了一句話:“賞花宴上,藏龍臥虎,靜觀其變。”
她知道,大公子是在提醒她。
這場賞花宴,或許不僅僅是賞花那麽簡單。
馬車緩緩駛出城,朝著城南別苑而去。
蘇綰寧的指尖,輕輕叩著車窗,眼底閃過一絲鋒芒。
柳婉兒,你想在宴上出風頭?
那我便讓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