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婆子上任的第一天,就在整個國公府燒起了三把火。
她先是將府裏的采買換成了自己的親信,說是“為了節省用度”,將那些優質便宜的鋪子放在一邊不再搭理,專門挑那些給她回扣的商戶合作;再就是重新清點庫房,將那些上好的綢緞、珍稀的藥材,一股腦地往西跨院搬,美其名曰“姨娘懷著身孕,需要好好補養”;最後更是定下規矩,各院的份例,需得她點頭,才能從庫房支取。
夜深人靜時,西跨院的窗戶紙上倒映出兩個交頭接耳的影子。林婆子壓低聲音,用一口濃重的城南鄉音道:“姨娘放心,采買的事我都安排妥當了,那些商戶給的回扣,都悄悄送到您這兒了,此事做的隱秘,經手的人很少,老奴也給了他們好處,保證不會傳出去。”柳婉兒也用鄉音回著話,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做得很好。等咱們攢夠了本錢,不愁沒有翻身的日子,這國公府以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兩人的對話又輕又快,若是換了旁人,定是一句也聽不懂。
幾天過去了,府裏怨聲載道。
幾個老嬤嬤不服,去找鎮國公夫人告狀,卻被柳婉兒哭哭啼啼地攔了下來,說她們“欺負新人”,裴景承聽了,二話不說就斥責了老嬤嬤們一頓,嚇得眾人再也不敢吭聲。
汀蘭院自然是首當其衝。
往日裏,蘇綰寧的份例雖不算頂尖,卻也衣食無憂。可如今,林婆子送來的綢緞,竟然是些粗疏的素縐緞,點心也是些幹硬的綠豆糕,連茶水,都換成了最次等的粗茶。
青禾氣得摔了茶盞,紅著眼睛說:“小姐!這林婆子太過分了!咱們汀蘭院怎麽說也是主母的院子,竟被她這般苛待!您就真的忍得下去嗎?”
蘇綰寧正坐在軟榻上,翻看母親留下的管家心得。聽到青禾的話,她抬起頭:“忍不下去,又能如何?”
她放下紙箋,指著上麵的一行字:“你看,母親說過,‘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柳婉兒和林婆子越是囂張,破綻就越多。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靜觀其變,收集證據。”
青禾湊過去看,隻見紙箋上寫著:“後宅紛爭,切忌急躁。敵進我退,敵躁我靜,待其露出破綻,一擊即中。”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嘟囔:“可咱們也不能就這麽任由她們欺負啊。”
蘇綰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們在等幾日,在忍一忍。”
接下來的日子,蘇綰寧便真的“安分守己”起來。
林婆子剋扣份例,她不說一句,全當不知道;柳婉兒在花園裏故意擋她的路,她繞道而行;裴景承路過汀蘭院,看到她穿著素色的衣裙,在窗邊看書,眼底閃過一絲鄙夷,她也視而不見。
她每日的生活,變得簡單而規律。
每天晨起,練字,看書,然後翻開母親的管家心得,仔細研讀。母親的字跡娟秀,字裏行間,滿是智慧。比如如何從賬目中看出貓膩,如何辨別下人是否忠心,如何在不動聲色中,掌握府裏的實權。
蘇綰寧學得很認真,她甚至按照母親的方法,悄悄記錄下府裏的每一筆用度。林婆子采買的東西,價格比往日高出了三成;庫房裏少了的那些綢緞藥材,都出現在了西跨院;就連那些給林婆子送禮的商戶,也被她暗中調查一一記了下來。
她還發現,林婆子不僅是柳婉兒的同鄉,還是柳婉兒的遠房表姑。兩人暗中勾結,借著采買和清點庫房的由頭,中飽私囊,短短幾日,就撈了不少好處。
這些證據,被蘇綰寧一一寫在紙上,夾在管家心得裏。
無聊時,她還會去府裏的各處走走逛逛。
她去廚房時,看到林婆子的親信,將上好的食材往自己的籃子裏塞;她去庫房時,看到賬本被改得麵目全非;她去花園時,聽到下人們在私下議論,說柳婉兒和林婆子如何苛待各院,如何中飽私囊。
每一次,蘇綰寧都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然後將這些記在心裏。
她的平靜和等待,落在旁人眼裏,卻成了“懦弱”“無能”。
就連鎮國公夫人,都忍不住派人來勸她:“少夫人,凡事別太忍讓了,該爭的,還是要爭一爭。”
蘇綰寧隻是笑著回了一句:“母親放心,兒媳知道。”
她知道,婆母是在心疼她。可她也知道,現在還不是反擊的時候。
柳婉兒的翅膀還沒硬,林婆子的狐狸尾巴還沒完全露出來。她還要在等一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給她們致命一擊。
這天,蘇綰寧正在院子裏修剪蘭花草,忽然聽到西跨院傳來一陣吵鬧聲。
青禾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小姐!柳姨娘和林婆子吵起來了!聽說林婆子私吞了不少銀子,被柳姨娘發現了,兩人鬧得不可開交呢!”
蘇綰寧修剪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麽多天了,終於被她等到了。
她就知道,貪婪的人,得到好處和權利以後,心隻會被越養越大,永遠也填不滿,而她們也終究會因為貪婪而起爭執。
“走,咱們去看看。”蘇綰寧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咱們去看熱鬧?”
“不是看熱鬧。”蘇綰寧的目光望向西跨院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冷冽,“是去看看,她們的狐狸尾巴,到底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