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鎮國公府,桂花開得快敗了,風一吹,細碎的金蕊簌簌往下落,鋪了滿地的殘香。
汀蘭院的窗下,蘇綰寧正臨摹著一張《女誡》,筆尖蘸著濃墨,落在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娟秀挺拔,卻帶著一股疏離的冷意。
青禾端著一碗新燉的銀耳羹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忍不住帶著怒氣,低聲道:“小姐,西跨院那邊又鬧起來了!柳姨娘說趙管事辦事不利索,竟讓二公子撤了他的職,換了個新管事過來!”
蘇綰寧的筆尖頓了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桂樹上,聲音平靜無波:“新管事是誰?”
“是個姓林的婆子,聽口音和柳姨娘是同鄉,以前是城南那邊的,不知道柳姨娘從哪裏尋來的!”青禾將銀耳羹擱在桌上,氣得胸口起伏,“趙管事在府裏待了十幾年,最是忠厚老實,就因為不肯事事順著柳姨娘,竟被這麽輕易地撤了!這柳姨娘,真是得寸進尺!”
蘇綰寧放下筆,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漬,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寒意。
柳婉兒入府不過兩月,憑著身孕和裴景承的寵愛,先是剋扣她的份例,再是縱容下人欺淩青禾,如今竟把手伸到了後院管事的頭上。這哪裏是安分守己,分明是想一步步蠶食她的權力,將這鎮國公府的後院,攪成她的天下。
“小姐,咱們不能就這麽算了!”青禾急得直跺腳,“這管事之位關乎後院用度,若是讓柳姨孃的人占了,往後咱們汀蘭院的日子,怕是更難熬了!您去跟國公爺夫人說說,或是……或是跟二公子爭辯幾句也好啊!”
蘇綰寧端起銀耳羹,輕輕吹了吹,舀了一勺放進嘴裏。甜潤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的涼。她看著青禾焦急的模樣,緩緩搖了搖頭:“不必。二公子既已應允,我多說無益,反倒落得個善妒的名聲。”
“可……”青禾還想說什麽,卻被蘇綰寧的眼神製止了。
蘇綰寧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草上,葉片纖長,透著一股清冽的韌勁。“柳姨娘想折騰,便讓她折騰去。這後院的事,急不得,我們要等待時機。”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青禾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裏的火氣漸漸化作了心疼。她知道,小姐不是不在意,隻是在隱忍。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新上任的林婆子,她帶著兩個小丫鬟,耀武揚威地走了進來。
林婆子穿著一身新裁的青布衣裙,臉上帶著倨傲的笑容,見了蘇綰寧,也隻是敷衍地行了個禮:“見過少夫人。” 林婆子穿著一身新裁的青布衣裙,袖口處露出一角青碧色的帕子,上麵繡著繁複詭異的纏枝花紋,竟和柳婉兒常帶的那方異域手帕,是一模一樣的紋樣。
蘇綰寧的眸光微微一凝,不動聲色地將這細節記在心底。看來這林婆子和柳婉兒的關係,遠比表麵上的同鄉,要親近得多。
“不知林管事前來,有何指教?”蘇綰寧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林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敢當少夫人的指教。隻是姨娘吩咐了,往後府裏的采買、庫房清點,都由我來負責。今日特來知會少夫人一聲,往後汀蘭院的份例,需要等我過目之後,才能發放。”
這話一出,青禾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放肆!府裏的規矩,何時輪到你一個新來的婆子指手畫腳?份例發放自有定數,豈容你隨意拿捏?”
林婆子冷笑一聲,斜睨著青禾:“青禾姑娘這話就說錯了。我是二公子親自任命的管事,自然是奉二公子和姨孃的令行事。少夫人身為千金大小姐肯定深明大義,想來是不會計較的,對吧?”
她的目光落在蘇綰寧身上,帶著幾分挑釁。
蘇綰寧放下銀耳羹,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無波瀾:“既然如此,便按林管事說的辦。隻是府裏的規矩,祖宗傳下來的,林管事可別弄錯了。”
林婆子沒想到蘇綰寧竟這麽輕易地妥協了,隨後得意地笑了:“少夫人放心,這府裏的規矩老婆子是知道的。”
說罷,她便帶著丫鬟,趾高氣揚地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青禾氣得渾身發抖:“小姐!您怎麽能答應她?這林婆子分明是柳姨孃的爪牙,往後咱們汀蘭院的份例,怕是連一碗熱湯都喝不上了!”
蘇綰寧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林婆子遠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答應她,才能看清她的手段,才能看到她們的狐狸尾巴。”
她頓了頓:“去把我妝奩最底層的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
青禾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依然去了。很快,她捧著一個雕著纏枝蓮紋的紫檀木匣子過來,遞給蘇綰寧。
匣子沉甸甸的,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蘇綰寧伸出手,輕輕摩挲著匣子上的紋路,眼底泛起一絲暖意。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裏麵裝著的,是母親幾十年的管家心得,從采買記賬,到下人管理,再到應對後宅紛爭,字字句句,都是經驗之談。
她嫁入裴家時,母親親手將這個匣子交給她,叮囑道:“綰寧,這後宅如戰場,光靠隱忍是不夠的。必要時,得拿出計謀和手段,守住自己的底線,維持主母的威嚴。”
以前,她還抱著一絲幻想,以為憑著自己的安分守己和不爭不搶,總能換來裴景承的一絲情意。可如今,她才明白,母親的話,字字珠璣。
蘇綰寧開啟匣子,裏麵是一疊泛黃的紙箋,上麵寫著娟秀的字跡。她拿起最上麵的一張,目光落在“辨忠奸,查賬目,握實權”這幾個字上,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柳婉兒想安插同鄉,把持後院?
那就讓她先得意幾日。
等她收集夠了證據,自有讓她身敗名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