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綰寧跟著領頭的丫鬟,心神不寧的一步步走回汀蘭院。
夜色漸漸深了,走廊下的燈籠發出昏黃色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陣風吹過,捲起滿地的桂花,落在她的裙擺上,與那片深色的湯漬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刺眼。
青禾快步跟上來,眼睛紅紅的,一邊走,一邊低聲罵道:“柳婉兒那個賤人!可真是太有心機了,真是太過分了!小姐您說她到底想做什麽啊?明明是她自己摔的碗,還敢反過來誣陷小姐!二公子也是個糊塗蟲!不分青紅皂白就罵您!,以後的日子那麽長,我們在府裏無依無靠的可怎麽辦啊?”
蘇綰寧沒有聽到青禾的話,隻是腳步沉穩地往前走。她的身體被燙傷了,火辣辣地疼,可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她的腦子裏,反複回響著裴景承剛才說的話——“善妒成性,絲毫無當家主母氣度”。
這就是他對她的評價。
她想起新婚之夜,自己一個人獨守空房,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想起敬茶時,他空著的座位,下人們的嘲笑;想起柳婉兒入府時,他強硬的態度;想起份例被剋扣時,他的冷漠和置身度外……一樁樁,一件件,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的心上。
她曾經天真的以為,隻要她足夠隱忍,足夠懂事,裴景承總有一天會看到她的好。直到現在她才明白,有些人的心像石頭一樣,是捂不熱的。
回到汀蘭院,丫鬟們早已備好了熱水和幹淨的衣裙。青禾連忙扶著蘇綰寧進屋,替她褪去沾了湯漬的衣裙。
裙擺褪下的那一刻,青禾倒抽了一口涼氣。
蘇綰寧的小腿和腳踝處,被滾燙的烏雞湯燙出了一大片紅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起了水泡,看著觸目驚心。
“小姐!”青禾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聲音帶著濃濃的心疼,“怎麽燙的這麽厲害,紅了一大片,疼不疼?您怎麽不早說啊!”
蘇綰寧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的毫無波瀾:“不疼。”
怎麽會不疼呢?
滾燙的湯潑在麵板上的那一刻,疼得她幾乎要跳起來。她身為大家閨秀,從小到大身後跟著的丫鬟婆子一大堆,連磕磕碰碰都沒有過,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罪。可比起心口劇烈的疼,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麽呢?
青禾趕緊去拿金瘡藥,小心翼翼地替她塗抹在燙傷的地方。藥膏帶著一股清涼的氣息,緩解了幾分疼痛。蘇綰寧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全是裴景承那張憤怒的臉。
“小姐,您為什麽不辯解啊?”青禾一邊替她上藥,一邊替她委屈,“您明明沒有推她,您為什麽不跟二公子說清楚啊?”
蘇綰寧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聲音輕柔:“辯解有用嗎?,我說了他就會相信我嗎?”
青禾愣住了。
是啊,辯解有用嗎?
二少爺的心,早就偏到柳婉兒那邊去了。就算小姐說破了嘴,他也不會信她的。
蘇綰寧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疲憊:“從今往後,不必再為這些事生氣了。不值得。”
青禾看著她眼底的落寞,心裏更疼了。她知道,小姐這次是真的寒心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是張嬤嬤,她手裏提著一個食盒,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少夫人。”張嬤嬤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來,裏麵是一盅溫熱的燕窩粥,還有一小瓶藥膏,“夫人讓我給您送點宵夜過來,還有這瓶藥膏,是以前宮裏賞賜下來的,聽說是太醫院的秘方,專門治燙傷,您抹上,好得快些,還不容易留疤痕。”
蘇綰寧的心,微微一動。
她看著張嬤嬤,輕聲道:“勞煩嬤嬤跑一趟,替我謝過母親。”
“客氣什麽。”張嬤嬤笑了笑,目光落在蘇綰寧的燙傷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夫人說,今日的事,她都看在眼裏。您是個通透的孩子,凡事別往心裏去,二公子現在隻是一時糊塗,等新鮮勁兒過去了,以後啊自然會看到您的好的。”
張嬤嬤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大公子也讓奴婢給您帶句話,說公道自在人心,有些東西不必強求。”
聽到這句話蘇綰寧的心頭猛地一顫。
公道自在人心。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
她抬起頭,看向張嬤嬤,眼底帶有一些感激:“替我謝過大公子。”
張嬤嬤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青禾看著那瓶藥膏,眼淚不知不覺的流了出來:“小姐,看來還是有可以為我們主持公道的人,夫人和大公子都是向著我們這邊的,我們在府中不再是沒有依靠的人了。”
蘇綰寧沒有說話,隻是拿起那瓶藥膏,指尖輕輕撫摸著瓶身。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的睫毛纖長而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隱忍下去了。
柳婉兒的步步緊逼,裴景承的視而不見,府裏的下人趨炎附勢。她若是再一味退讓,隻會任人宰割。
她是尚書府精心培養的嫡女,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妝奩旁,開啟最底層的抽屜。那裏放著一個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上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她伸出手,輕輕開啟匣子。
裏麵放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賬本的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是被人經常翻閱。這是她嫁過來之後,悄悄整理的管家賬本,記錄著府裏的每一筆用度,從丫鬟的月錢,到庫房的綢緞,再到各處的人情往來,無一不詳細。
她拿起賬本,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上麵的字跡工整清秀,是她親手寫的。
月光落在賬本上,映得紙頁上的字跡愈發清晰。蘇綰寧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柳婉兒不是想仗著身孕,在府裏作威作福嗎?
裴景承不是想護著她嗎?
好啊,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