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鎮國公府,被一陣細密的桂花香包裹得嚴嚴實實。
前庭的桂樹落了滿地碎金,丫鬟們踩著木屐匆匆走過。正廳裏擺著三張大圓桌,紅燭燃得正旺,燭芯爆出的火星子落在描金的桌布上,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今日是鎮國公的生辰家宴,雖然沒有大肆宴請賓客,卻也聚集了府裏的嫡係子弟,就連久居外院的大公子裴景琛,也難得回來了。
蘇綰寧坐在右側的桌旁,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素縐緞長裙,裙擺繡著幾朵淡紫色的纏枝蓮,是她親手繡的。料子不算頂好,卻勝在雅緻合身,襯得她身姿纖弱,眉眼間帶著幾分精緻。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樹上,那裏的花瓣被風吹得嘩嘩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
青禾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一個暖手爐,低聲說:“小姐,您嚐嚐這桂花糕,是廚房新做的,甜而不膩,正合您的口味。”
蘇綰寧搖了搖頭“不必了,沒什麽胃口。”
自從柳婉兒入府以後,府裏的家宴就沒安生過。柳婉兒總愛湊在裴景承身邊,一會兒嬌嗔著說菜太鹹,一會兒又說酒太烈,引得滿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蘇綰寧早已習慣了這種被忽視的滋味,隻是今日是公公的生辰,她不得不強撐著禮數,坐在這兒應付場麵。
“二弟媳倒是好雅興,隻顧著看風景,倒是冷落了這滿桌的佳肴。”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蘇綰寧回過神,抬頭望去,隻見坐在主桌的大公子裴景琛正看著她,他身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眉目疏朗,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裴景琛是鎮國公的長子,自幼習武,後來卻醉心於詩書,常年在外院居住,性子沉穩寡言,與張揚跋扈的裴景承截然不同。
蘇綰寧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大哥說笑了,隻是覺得今日的桂花開得甚好,一時看呆了。”
裴景琛笑了笑,沒再說話,隻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坐在裴景承身邊的柳婉兒。
柳婉兒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含春。她正依偎在裴景承的懷裏,手裏拿著一個湯匙,嬌滴滴地說:“公子,這燕窩湯燉得真好,您也嚐嚐。”
裴景承的臉色算不上好,卻還是耐著性子,張口喝了她遞過來的湯,語氣裏帶著幾分寵溺:“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柳婉兒笑得更嬌俏了,眼角的餘光卻掃向蘇綰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她放下湯匙,端起一碗剛盛好的烏雞湯,站起身,走到蘇綰寧的桌前,柔聲道:“少夫人,這烏雞湯是奴婢特意為您盛的,聽說補身子最好,您嚐嚐?”
蘇綰寧看著她手裏的湯碗,那碗湯盛得極滿,熱氣嫋嫋,幾乎要溢位來。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剛想開口拒絕,卻見柳婉兒的手微微一抖。
青禾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姨娘小心,湯要灑了!”
可還是晚了一步。
隻聽“嘩啦”一聲,柳婉兒手裏的湯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滾燙的烏雞湯濺了一地,大半都潑在了蘇綰寧的裙擺上。
蘇綰寧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臉色瞬間白了。滾燙的烏雞湯早已浸透裙擺,黏在她燙傷的小腿上,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滿廳的人都愣住了,原本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們兩人身上。
柳婉兒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睛瞬間紅了,眼淚像雨似的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少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隻是想給您盛碗湯,您……您怎麽能推奴婢呢?”
蘇綰寧愣住了。
她看著跪倒在地的柳婉兒,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狼藉的湯漬,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根本就沒有碰她。
柳婉兒是故意的。
青禾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步,指著柳婉兒,厲聲喝道:“你胡說!我們小姐根本就沒碰你!是你自己把湯碗摔了,還敢反過來誣陷小姐!”
“我沒有!”柳婉兒哭得更凶了,轉頭看向裴景承,聲音帶著天大的委屈,“公子,您要為奴婢做主啊!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夫人她……她是嫌棄奴婢出身卑微,不願喝奴婢遞的湯,才推了奴婢的……”
裴景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柳婉兒身邊,彎腰將她扶起,目光落在蘇綰寧身上,帶著濃濃的怒意和厭惡。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告訴所有人她沒有推柳婉兒。可看著裴景承那雙淬了冰的眼睛,看著滿廳人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看著柳婉兒得意的眼角餘光,她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坐在主桌的裴景琛放下了酒杯,眉頭微微蹙起。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湯碗碎片上,又掃過柳婉兒那隻微微發紅的手腕,眼神裏閃過一絲明瞭。他什麽都沒說,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卻讓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鎮國公夫婦的臉色也變得難看。鎮國公夫人眉頭緊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裴景承的聲音打斷了。
“蘇綰寧!”裴景承的聲音冷得像寒冰,帶著滔天的怒意,“你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