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銅燈燃得幽冷,殿內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的微響。
劉徹捏著那捲《貨幣論》,指節泛白,指腹幾乎要將竹簡掐碎。
他一目十行掃過,越看,胸口那股氣越沉、越冷、越堵。
劉詡那一字一句,不隻是在講道理,是在抽他的根。
錢不在銅,在信。
物少錢多,謂之通脹。
天下物價,不在長安,在巴蜀。
蜀幣錨定糧、鹽、布,五銖錢三錢七分,方換蜀幣一文。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割開他最得意、最自負的治國佈局。
他原以為,收回鑄幣權,天下財權儘在掌中。
可劉詡隻用一套貨幣理論,就告訴全天下:你劉徹手裡的錢,是虛的。
我劉詡手裡的貨,纔是實的。
你鑄的是銅,我立的是價。
大漢天下的物資定價權,悄無聲息,已經被巴蜀奪走。
劉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他冇有咆哮,冇有摔東西,隻是用一種極低、極沉的聲音,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好……好一個逆子。”
“連這種……陰微精深的門道,他都懂。”
“朕,還是太小看他了。”
殿下文武百官,一個個垂首屏息,大氣都不敢喘。
公孫弘站在最前列,身子早已僵住,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比誰都清楚,這鍋,是他的。
是他獻的計,用五銖錢狂購蜀地物資,想釜底抽薪,亂劉詡根基。
結果呢?
劉詡反手一關門,一立新幣,一貼《貨幣論》,直接把整個大漢的經濟秩序,攪得天翻地覆。
物價飛漲,民心惶惶,商賈罷市,民間以物易物。
天下人不罵劉詡割據,反倒都在罵朝廷濫鑄錢幣、盤剝百姓。
劉詡站在巴蜀,乾乾淨淨,仁王之名越傳越響。
而劉徹,成了禍亂天下的獨夫。
這一局,輸得徹徹底底。
公孫弘心底一片冰涼:以陛下的性子,今日,他必死。
不殺他,不足以平息天下怨言。
不殺他,不足以泄陛下心頭之恨。
果然。
劉徹目光一轉,冷幽幽落在公孫弘身上,聲音平靜得嚇人:“公孫弘。”
公孫弘渾身一顫,緩緩出列,跪倒在地,額頭抵著青磚:“臣在。”
“你給朕獻的好計。”劉徹一字一頓:“如今,天下動盪,物價崩騰,民怨沸騰。”
“你說,該怎麼收場?”
公孫弘嘴唇顫抖,沉默許久,終是苦笑著搖頭:“臣……無計可施。”
他抬起頭,白髮散亂,眼神卻已平靜如水,隻剩一片死寂的清醒:“劉詡此子,非人也。”
“他比臣更懂天下財貨之根本。”
“臣輸得心服口服。”
“臣願一死,以謝天下,以安萬民之心。”
說完,他深深叩首,靜待發落。
殿內瞬間死寂。
董仲舒、桑弘羊、衛青、霍去病、李蔡、汲黯……一眾重臣,臉色齊齊一變。
公孫弘雖獻計失策,可他這些年推行儒學、收攏士子、穩定朝局,功不可冇。
真要殺了他,隻會讓天下讀書人寒心。
衛青率先出列,沉聲道:“陛下,公孫大人一時失算,罪不至死。請陛下三思!”
霍去病緊跟著按劍出列,聲如洪鐘:“臣亦請陛下,暫免其死!”
董仲舒、桑弘羊、汲黯、李蔡等人,紛紛躬身求情:“臣等懇請陛下,網開一麵!”
劉徹冷眼掃過階下群臣,胸口起伏數次。
殺,確實解氣。
可殺了公孫弘,誰來替他背這口黑鍋?
誰來安撫天下人心?
他沉默許久,猛地一甩龍袍袖袍,聲音冷厲如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公孫弘,獻誤國之策,致天下動盪,罪無可赦!”
“朕今日罷去你丞相之位,削爵為民,逐出長安!”
“此次幣製之亂,皆由公孫弘而起!”
“朕會昭告天下,明示其罪!”
一句句,把所有罪責,儘數推到了公孫弘身上。
公孫弘渾身一顫,慘然一笑,叩首在地:“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緩緩起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落寞退出大殿。
那背影,彷彿之間,蒼老了十歲。
劉詡一招貨幣論,奪了大漢的定價權不說,還廢掉了這位勞苦功高,西漢曆史上,劉徹掌權時僅有能善終的布衣丞相。
當真手段高明。
殿內氣氛,依舊壓抑得令人窒息。
劉徹壓下翻湧的怒火,看向群臣,聲音依舊冰冷:“事已至此,你們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劉詡占著巴蜀,手握糧貨,定天下物價,我大漢,難道就隻能任他擺佈?”
群臣麵麵相覷,無人敢輕易開口。
他們不怕蜀兵,不怕天險,可他們怕劉詡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活活拖死天下的手段。
沉默之中,忽然有一位官員咬了咬牙,出列躬身:
“陛下,臣有一計!”
眾人目光一凝。
那人沉聲道:“既然蜀地百姓認它蜀幣,而不認五銖錢,我朝何不直接仿鑄蜀幣?”
“以我朝鑄技,仿製不難,再大量流入巴蜀與各地,既能套取他們的糧食物資,又能攪亂他的幣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眼睛一亮,紛紛點頭。
“對啊!蜀幣值錢,我們鑄假幣沖垮他,讓蜀幣不如五銖錢。”
“這樣!既能奪回利權,又能讓他巴蜀萬劫不複!”
一時間,殿內竟多了幾分生機。
劉徹眼神微動,剛要開口,下方的桑弘羊猛地一步踏出,厲聲喝斷:“荒唐!此計一出,我大漢必亡!”
眾人一怔。
桑弘羊冷著臉,從懷中取出一枚早已備好的蜀幣,高高舉起,銅光在殿內一閃。
“你們看清楚!這蜀幣上鑄的是什麼?”
“是他劉詡的麵目,是他蜀王的名號!”
“若是這批錢,大量流入關中。”
“百姓一摸錢,想到的不是朝廷,不是五銖,是劉詡!是蜀王!”
他擲地有聲,字字如刀:“你們仿鑄,就是替他劉詡免費揚名!”
“劉詡聲望,隻會再上一層樓!”
桑弘羊語氣更厲:“再者這批假幣若定向流入蜀地,被劉詡拿住證據,他隻要昭告天下,說長安朝廷鑄假幣、害百姓、亂民生。”
“到時候,天下民心會向著誰?”
“是鑄真幣安民的劉詡,還是鑄假幣禍民的朝廷?”
“百姓會徹底拋棄五銖,死抱蜀幣!”
“天下人隻會說,連長安朝廷都要仿造蜀幣,可見蜀幣纔是真錢,五銖已是廢銅。”
“同時我大漢朝廷的信譽、威嚴,一夜之間將跌入穀底。”
“畢竟朝廷帶頭鑄藩鎮貨幣,簡直是奇恥大辱。”
霎時桑弘羊指著那名官員怒喝道:“你到底安的什麼心,是想把陛下的江山拱手送給那逆賊嗎?”
轟——
一番話,如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那朝臣臉色煞白,後背冷汗直流。
他這才猛然驚醒,劉詡從一開始,就把仿鑄的路堵死了。
頭像一鑄,就是死局。
誰仿造,誰就是自毀根基,白給對手送民心、送大義。
“好算計……好狠的算計!”
有人在心底失聲暗罵。
劉徹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那獻策的官員早已麵無人色,癱軟在地。
天子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人,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拖出去,斬了。”
侍衛應聲而入,架起那官員就往外拖。
“陛下!饒命,饒命!”
“臣也是一時糊塗,臣原意是為了陛下啊!”淒厲的求饒聲,很快消失在殿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