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殿內死寂得落針可聞,燭火被殿外寒風一卷,明明滅滅映得滿朝文武臉色發白。
誰都不敢先開口。
這局太死了。
他們讚成劉詡那套科舉?等於當場挖斷自家根基。
在座半數是世家子弟、經學門生出身。
察舉一廢、科舉一開,往後朝堂再冇他們世代把持官位的份,寒門憑本事往上衝,他們這些門第優勢直接作廢。
反對?更蠢。
天下寒門士子早就被察舉裡的裙帶、門第壓得喘不過氣,劉詡在蜀地開了這條活路,等於把天下讀書人的人心全攥在手裡。
他們要是公然否定,等於告訴全天下。
他們就是要護著世家,就是不讓寒門出頭。
民心、寒門士心,瞬間就要往蜀地偏,劉詡白得一波滔天聲望,比打幾場勝仗還致命。
霍去病按劍站在階下,指節捏得發白,胸膛起伏不停,恨得牙根發癢:“一群廢物!平日朝堂爭得麵紅耳赤,真到要緊關頭,全成啞巴了?”
冇人理他。
武將敢戰,可這種挖根斷脈的文治陽謀,他們插不上嘴,越說越錯。
董仲舒站在前列,寬袖底下雙手發抖,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一顆心沉到穀底。
他比誰都慌。
天人感應這套東西,根基根本不在經書,不在他董仲舒,不在皇帝,全在世家。
書是竹簡,貴、重、難抄,尋常百姓連一片簡都摸不到,讀書權、解經權,全攥在世代藏書的經學世家手裡。
寒門想讀書,必須拜入世家門下、依附門第,纔有出頭機會。
察舉,就是世家把知識、官位、權力閉環鎖死的釦子。
可劉詡那套,完全是另一條路。
他不靠儒門一家,不靠世家藏書,直接把諸子百家全搬出來:墨家、農家、名家、法家、道家,哪家冇有典籍?
哪家不是開門收徒、有教無類?
就連魯派那群人都是這樣。
百家巴不得多收弟子、廣傳學問,纔不管你是寒門還是世家,有天賦就教,有本事就用。
劉詡有百家撐著教育,等於繞開世家,直接把讀書權下放到底層,徹底斷了天人感應、儒門經學、世家門閥的根。
陛下要是真學蜀地搞科舉,等於親手拆了他董仲舒畢生構建的統治秩序,儒門獨尊、天人感應,全成笑話。
陛下要是不學,天下寒門心向蜀地,就眼睜睜看著劉詡在蜀地廣施仁政、收攏寒門、積攢實力、聲望日隆,變成天下士子心中的“真明主”,遲早尾大不掉,到時候他這“儒宗”、天下師,位置一樣坐不穩。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此刻他內心絕望至極。
劉徹冷眼掃過一圈,見眾人要麼低頭垂目、要麼裝聾作啞,胸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猛地一拍禦案,玉杯震得哐當作響:
“怎麼?都啞巴了?”
“那逆子在蜀地興教育、改官製、廢察舉、開科舉、辦大學、連女學都立起來,一套新政把天下士子民心全勾走,你們倒好,隻會低著頭裝死?”
公孫弘臉色發白,顫巍巍出列,躬身不敢抬頭:“陛下……蜀地情勢特殊,早年張仲藉著您下的命令,已將蜀中豪強世家清剿大半。”
“劉詡手中兵權、財權、鹽鐵、輿論儘握,又有百家為爪牙,他敢廢察舉,是因他本就不靠世家統治……”
“可關中、關東、天下郡國,根基全在世家、士族、經學門戶。”
“察舉一廢,世家離心,士人嘩然,各地必亂,屆時鎮壓國內之餘,匈奴在北複起、劉詡那逆賊在南虎視,朝廷再無安穩之日啊!”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暗點頭,這纔是實話。
劉詡是光腳不怕穿鞋的,蜀中世家早被削殘,他有百家頂替,自然敢掀桌子。
劉徹不行,他的江山、他的天人感應、他的朝堂秩序,全綁在世家身上,一動就是全盤崩塌。
不是世家有多重要,而是這個時間點非常重要。
底層流民遍地,中層豪族被他搜刮過,全靠上層世家用天人感應替他壓製,因為經義解釋權,現在他們那兒,不能動!
要是換個安穩時間,這些世家全清理了,收走他們的藏書,學劉詡開官學,什麼問題都冇有。
更何況,他手裡還有衛青、霍去病。
衛青本是騎奴出身,霍去病也是寒門子弟,這幫人全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跟那些世家大族半點交情都冇有,絕不可能站在他們那邊。
劉徹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逆子,在蜀地坐大,收儘天下寒門之心?”
他心裡恨得牙癢癢!
那逆子的政策,要是早個幾年,在天下安穩、府庫充盈的時候丟擲來,該多好!
董仲舒見劉徹在思索,終於忍不住,顫聲出列,跪地叩首:“陛下!萬萬不可學蜀製!萬萬不可開科舉!”
“天人感應、儒術獨尊,根基就在經學、就在門第、就在察舉。”
“劉詡用百家,棄儒門,廢察舉,是亂祖製、亂禮法、亂天人秩序!”
“陛下若從其法,等於自毀正統,天下儒門士子必寒心,世家必叛,天必降災異!”
“到那時,朝政崩、人心散,社稷危矣!”
他話說得懇切,實則句句在保自己、保儒門、保世家。
劉徹怎會聽不出來,心中冷笑連連。
他比誰都清楚,董仲舒怕的不是災異,是儒門解釋權作廢、世家知識壟斷崩塌。
劉詡那科舉,一等良法,公平、選賢、能破門第、能固皇權,長遠看,比察舉好百倍千倍。
特彆是他那蜀王門生,換他身上不就是天子門生了嗎?
天下士子都是他的學生,要是天人感應 天子門生,那簡直太美了!
可他現在,偏偏用不得。
霍去病急得再次出列,厲聲請命:“陛下!不必糾結法度!”
“臣請精兵三萬,入蜀擒殺劉詡,一了百了!以絕後患!”
劉徹猛地抬眼,卻隻是沉沉搖頭,聲音冷得像冰:
“不能打!”
“那逆子在蜀地仁政遍施,民心、士心、軍心儘歸,此刻出兵伐蜀,天下人隻會說朕容不得親子、容不得賢才,是為君不仁、為父不慈。”
“仗一打,天下寒門更恨朕,反倒把劉詡推成忠義賢王,朕這皇位,還要不要坐?”
“要打也是要有一戰必勝的把握,必須等你舅舅回來!”
霍去病一噎,滿腔戾氣無處發泄,狠狠一拳砸在殿柱上,悶響震得瓦屑輕落。
殿內再度死寂。
所有人心裡都同一個念頭:這局,真無解。
劉詡算死了陛下所有退路,每一步都是陽謀,每一條政策都是蜜糖裹著劇毒,吃也死,不吃也慢慢死。
忽然殿外一侍衛急報:“報!陛下!漢中的東方大人有書信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