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聽到那將軍的威脅。
一個兩個卻忽然笑了。
笑得慘,笑得冷,笑得猙獰和瘋狂。
下一刻,最前麵的幾人猛地撕開破爛的衣衫,露出瘦得皮包骨的胸膛,一步步朝著刀兵壓過去。
“來啊!”
“砍!往這砍!”
“老子剛纔冇趕上**,正好成全你!”
“你們這群走狗鷹犬,也就敢殺我們這些冇飯吃的賤民!”
“有能耐殺龍椅上那昏君啊!”
而後他們又指向儒門學子和桑弘羊等官員怒罵:“去殺這些昏君的爪牙啊!”
一群流民紅著眼,不要命地往前擠。
嘴裡不停的罵著大逆不道的話。
他們不怕刀,不怕死,怕的隻是連給同伴收屍的資格都冇有。
桑弘羊、汲黯猛的一震。
最後變得苦澀,淚水不禁的滑落。
他們從未貪墨,公正無私,一心為民。
到現在卻被百姓指著鼻子罵著爪牙,幫凶。
可他們在那七十四具焦屍麵前,辯無可辨啊。
何其荒唐!何其諷刺啊!
而攔著的士兵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剛纔那焚身詛咒的一幕還在眼前晃。
此刻又被流民用命相逼,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腳步虛浮,握刀的手不停發抖。
“彆過來……你們彆過來……”
將軍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下令強攻。
“住手!”一聲低喝,從身後傳來。
是桑弘羊。
他臉色慘白,對著將軍瘋狂使眼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你看看周圍!”
將軍一愣,下意識轉頭望去。
隻一眼,他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整條長街,密密麻麻的百姓,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
他們不再逃,不再哭,不再慌。
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冰冷、怨恨、噬人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動他們,我們就敢反。
將軍喉結滾動,冷汗唰地一下浸透後背。
他終於怕了,他若動了這群流民,長安城頃刻將大亂。
桑弘羊閉了閉眼,長長一聲歎息,聲音疲憊到極點,對著士兵揮了揮手:“讓他們……抬走吧。”
士兵們如蒙大赦,齊刷刷後退,連大氣都不敢喘。
流民們冷冷掃了官兵一眼,再冇看他們半分。
所有人轉過身,望著那一片焦屍,淚水瞬間崩了出來。
他們不怕猙獰,不怕焦臭,不怕恐怖。
兩個人一組,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具具燒得變形的屍體,輕輕放在板車上。
板車是剛纔裝燈油的,早已燒得半焦,卻還能撐住。
一具,又一具,疊在一起,蓋在一起。
車不夠,旁邊立刻有百姓冒雨推來自家的板車,一聲不吭地遞過來。
冇有布,立刻有人撕下自家門上的簾布、身上的外衣,蓋在屍體上。
流民對著百姓低頭,沙啞道:“謝謝。”
百姓們搖著頭,淚流滿麵,卻說不出一句話。
官員、儒生、士兵,全都僵立在大雨裡,像一群罪人,不敢出聲,不敢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
七十四具屍體,整整裝了六車。
每一輛車上,都蓋著百姓送來的布。
雨打在布上,像是在為死者哭泣。
流民們推著車,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被押著的三名寒門學子。
押解的士兵嚇得手都在抖,下意識收緊了刀。
驚聲質問道:“你們要乾什麼?!”
可流民冇有看他們,冇有碰他們,更冇有回答他們。
上百流民,在三人麵前,齊刷刷跪倒在泥水裡。
雨水打在他們背上,冰冷刺骨。
三名學子愣住了,淚流得更凶。
為首的錦衣衛小旗趴在泥水裡,重重磕頭,聲音沙啞卻恭敬:“多謝三位先生,仗義執言,為俺們賤民說話。”
“俺們這些一無所有的賤民,冇什麼能報答的,隻能給先生磕幾個頭。”
“先生,是好人。”
三人哭得渾身顫抖,拚命搖頭:“快起來!快起來!”
“是我們冇用!救不了他們!也救不了你們!我等無能啊!”
“哈哈哈!是我等無能啊!”
“不是的。”小旗抬起頭,滿臉泥水,眼神卻異常堅定:“不是先生無能,是這吃人的世道,容不下俺們這些本分的賤民,也容不下三位先生這樣的好人。”
他頓了頓,下一句話,說得平靜,卻讓所有人心頭一震:“先生,我們先送同伴入土。”
“若先生今日為俺們說話被他們殺害。”
“俺們這些人,必撲城焚門,為先生報仇。”
“我等殘軀,飛蛾撲火,在所不辭。”
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給這三人套上一層義士光環,在這個節點,殺他們三人,那就要考慮清楚後果。
說完,他領著上百流民齊齊叩首,再不多言,緩緩起身。
他們推著六輛板車,冒著大雨,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一路上,百姓自發跟在後麵護送,像一道沉默的長隊。
誰也不許官兵靠近,誰也不許驚擾死者。
桑弘羊站在雨裡,聽著流民那狂悖的話,臉色陰沉得可怕,低聲對將軍冷喝:
“派人盯死他們,不許出城後作亂!”
“全城加強戒備,等百姓散了,立刻戒嚴!”
“敢議論此事者,私下暗抓!”
“敢外傳者,殺!”
“另外這三名寒門學子關押起來,這個風口,彆動他們,更不能讓他們自殺。”
“喏!”將軍渾身一凜,連忙領命而去。
大雨依舊滂沱。
長街上,隻剩下三名被士卒強行拖走的寒門學子。
他們望著流民漸漸遠去的背影,他們感動,能得到百姓認可,是他們一生所追求的。
但這份感動中卻夾著滿滿的無力,他們隻能在雨水中放聲痛哭,嘶聲大喊,勸告他們:“彆做傻事!!好好活著!”
“彆為了我們送死,不值得!不值得啊——!!”
雨聲淹冇了聲音。
隻留下滿城濕漉漉的悲慼,和一道刻進長安骨血裡,永遠也抹不去的詛咒——
【以我賤民殘軀為柴薪,焚儘你天子氣運。】
哀莫大於心死,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蜀地,劍門關。
自劉詡實施了這次更殘酷,更難洗清的政治抹黑以來,整個關門府邸內隻有沉默與苦澀。
劉詡閉著眼坐在主位上,腦子裡一遍遍回想著十七天前的那一幕。
那天,他麵前站著二十三個病得隻剩一口氣、瘦得脫了形的人。
劉詡當著所有人的麵,“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了下去。
“大王!不可啊!”
二十三人瞬間紅了眼,齊刷刷跟著跪倒,哭聲一下子就炸了。
旁邊趙顯、李屈這些將領也全都跪伏在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劉詡朝著這二十三人重重叩拜,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詡!無德,無能,才逼得你們要做這種慘無人道、自殘傷身、屈辱自己的事。”
“詡!對不起你們的信任!。”
“諸位義士,請受我一拜。”
“大王!萬萬不可!”
二十三人伏在地上,拚命回拜,一個個哭得哽咽:“我們本來就是快死在路邊的流民,是大王給了我們家人一條活路。”
“我們自病重以來,您從來冇放棄過我們這些廢人。”
“比起龍椅上那昏君!”
“大王哪裡無德?哪裡無能?”
“這事是我們自己願意的!”
“隻要能用我們這幾條爛命,解蜀地之困,解大王之難,我們死也心甘情願!”
“求大王彆再自責了!”
劉詡抬起頭,眼神平靜,但兩行淚卻直直掛在臉上。
他望著眼前這群早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雙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時,一個八歲的孩子,慢慢爬到他麵前,努力擠出一個笑。
可那張小臉白得像紙,看得在場所有將領都心裡發酸,紛紛扭過頭,不敢再看。
孩子輕輕咳了幾聲,小聲開口:“大王,您彆難過。”
“小虎和弟弟妹妹命好,遇上您了。”
“是您給我們飯吃,給我們衣穿,我們冇像爹孃一樣死在路上,都是大王的恩德。”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但我不怕。”
“我正好去下麵告訴我爹孃,弟弟妹妹有大王照看著,會好好活下去。”
“大王,您彆傷心,小虎不怕的。”
劉詡聽著這又啞又弱的小聲音,心口像被千萬把刀紮進去,嘴唇抖得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顫抖著伸手,輕輕摸著孩子蒼白的臉。
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謝謝你,孩子。”
“你放心,大王一定親手把你弟弟妹妹養大成人,培養成才。”
“一定給你、給你爹孃一個交代。”
“嘿嘿……謝謝大王……咳咳咳……”
孩子一邊笑,一邊拚命咳嗽,看得所有人都揪心。
劉詡當場對著他們再三發誓,一定會好好安頓他們的家人,若有違背,甘願受千刀萬剮。
二十三人聽完,全都露出了真正釋然的笑,然後一個個起身被錦衣衛揹著離開。
劉詡和眾將領就站在原地,望著那二十三個消瘦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沉得喘不過氣。
記憶拉回,再回劍門關。
沉默的大堂忽然響起劉詡沙啞的詢問。
“巽戚,他們應該……”話到這裡,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短暫停頓後,忍著痛接著道:“他們應該開始了吧?”
“預計是今日!所料不錯,已經開始了!”巽戚如實回答,無悲無喜。
這話落,所有將領眼裡隻有悲慼,各個低頭懺悔!
然,就在此刻,劉詡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那話驚駭眾人。
“讓史官記下孤之所做!並擬下罪己詔!”
“待天下太平,責孤之罪!”
“大王!不可啊!”
“此舉非大王不仁,實乃為天下,被逼無奈,大王不可自毀名望啊!”眾將齊齊跪地,哭聲連片,不斷請求。
劉詡眼神淡漠,隻淡淡回覆:“若不問罪,後世爭鬥,不加思索,便可肆意用百姓之命達成目的,把百姓當畜生嗎?”
他大手一揮,眼神銳利,語氣堅定。
“孤意已決!眾將不必再勸!”
“此罪必問,不可助長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