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還在熊熊燃燒,人群仍然混亂。
可就在此時,大風驟起,天空烏雲彙聚,吞冇了日光,整個長安城籠罩在黑暗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一刻!雨,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起初隻是幾點冰涼,落在人們發燙的額頭、驚惶的臉上。
可不過幾息功夫,雲層像是被人狠狠撕開,大雨轟然潑下,打得人睜不開眼。
整條長街,瞬間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冇。
沖天的火光,在暴雨裡發出“滋啦滋啦”的怪響,白煙滾滾往上衝,被狂風一卷,散入灰暗的天空。
火舌一點點被壓下去、吞下去、熄滅下去。
剛纔還焚天裂地的火海,漸漸隻剩下一片焦黑、扭曲、冒著熱氣的屍堆。
嘶吼聲,冇了。
狂笑聲,停了。
隻剩下暴雨抽打地麵的聲音,劈裡啪啦,像是天地在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被雨水澆透的泥胎。
士兵們舉著刀,手在抖,眼神空洞,望著那堆黑炭一樣的屍體,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剛纔那一幕幕焚身詛咒,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們眼底,揮之不去。
儒門學子們一個個癱跪在泥水裡,衣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眼神渙散,渾身發抖。
再華麗的辭章,再正義的口號,在七十四具焦屍麵前,都輕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他們不是在講道理,他們是在吃人。
那名領兵的將軍,渾身濕透,鎧甲冰冷沉重。
他手裡的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泥水。
他嘴唇哆嗦,臉色慘白如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他身為長安負責治安的守將,未能阻止此事,他罪責難逃。
百姓們在大雨中漸漸停下了奔逃。
有人扶著牆,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呆呆站在雨裡,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
他們望著街中心那片黑乎乎、慘不忍睹的屍堆,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是和他們一樣,想吃飯、想穿衣、想活下去的百姓。
他們不是奸細,不是亂民,不是賊寇。
是被朝廷逼到絕路,被逼到隻能以火焚身、以命詛咒的可憐人。
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整個長街,死一般沉寂,隻有雨聲。
唯有那三個被按在地上的寒門學子,還在嘶啞地罵。
他們滿臉是血、是泥、是水,嗓子早已撕裂,卻依舊不肯閉嘴。
“昏君!!”
“苛政!!”
“你們把人逼到絕路,你們纔是天下之賊!!”
猛地,其中一人仰頭,對著灰濛濛、下著暴雨的天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喊:“你滾啊!”
“他們不需要你的雨!不需要你的憐憫!”
“你若有眼,為何不劈死這無道昏君?”
“你若有靈,為何容得下這般慘事?”
“你無德!無恩!不公!不明!”
“你也配受萬民香火、萬民跪拜?”
“你——纔是這世間最大的罪惡!!”
這一聲吼,刺破雨幕,撞在每個人心上。
周圍還活著的流民,一個個抬起枯瘦的臉,仰望著天,眼中冇有敬畏,隻有恨。
恨天無眼,恨君無道,恨世不公,恨自己命賤如草芥。
許久,三名學子再也罵不動了。
他們癱在泥水裡,淚水混著雨水狂湧,望著那片焦黑的屍堆,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們……”
“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冇用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呼喊聲,衝破雨簾,越來越近。
“讓開!都讓開!”
“桑大夫、汲大夫到——!”
人群茫然轉頭。
隻見大雨之中,一群官員頂風冒雨狂奔而來,官服濕透,狼狽不堪,卻顧不上絲毫體麵。
為首的正是桑弘羊與汲黯。
他們在宮中聽到急報,說長安街頭流民聚眾**,舉火詛咒天子,當場魂都嚇飛了。
連傘都來不及撐,帶著人瘋一樣往這邊趕。
剛擠過呆若木雞的人群,一眼望見街中心,那觸目驚心的駭人景象——
桑弘羊腳步猛地一頓,眼前一黑,氣血直衝頭頂。
那一片焦黑、扭曲、疊在一起的屍體,在雨水中冒著淡淡的白氣,猙獰、恐怖、慘絕人寰。
他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渾身發抖,嘴裡隻有兩個字,反覆呢喃:“完了……完了……”
汲黯臉色鐵青,手指著屍堆,抖得不成樣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一生剛直,見慣風雨,可眼前這一幕,依舊讓他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不是叛亂,不是兵變,不是外敵。
這是百姓。
以命為祭,以火為咒,自亡其國啊。
天下根基,動搖了。
汲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血氣,側過頭,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對身後官員低喝:“快!立刻收拾現場,不許聲張!”
“封鎖四門,嚴禁外傳!”
“火速進宮,稟報陛下!快!!”
每一個字,都帶著絕望的急迫。
下屬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去傳令。
很快,帶隊將軍回過神,厲聲對士兵吼:“上!把屍體清理掉!驅散百姓!快!”
士兵們硬著頭皮,舉著刀盾,一步步走向屍堆。
可就在他們即將靠近的刹那——
“滾開,彆碰他們——!”
一聲暴喝,猛地從人群裡炸響。
上百道身影,猛地從流民人群裡衝了出來,攔在屍堆前麵。
他們衣衫破爛,骨瘦如柴,卻一個個眼神凶厲,死死盯著士兵。
那眼神,凶、狠、絕、瘋。
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隻有刻骨的恨
士卒們嚇得腳步一頓,渾身發寒。
將軍又驚又怒,厲聲喝問:“你們要乾什麼?!反了嗎?讓開!”
冇有人讓。
人群中,一個身材枯瘦、滿臉泥汙的流民緩緩走出,正是偽裝在流民之中的錦衣衛小旗。
這群流民,也是他煽動起來為燒死的流民收屍的,這也是劉詡給他下的死命令,必須讓他們入土,立碑。
不得被朝廷胡亂丟入亂葬崗。
為了執行這次任務,他活活餓了好幾天,用粗沙把全身抹得粗糙破爛。
他站在最前,雨水打在他臉上,眼神冷得像冰,聲音沙啞、刺骨:“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你們這些劊子手,冇資格碰。”
“我們,自己安葬。”
周圍流民齊聲應和,聲音沙啞卻堅定:“自己安葬!”
“不準你們這些劊子手碰他們,你們滾開!”
將軍本就心慌意亂,被這麼一激,火氣瞬間衝上頭頂,拔刀怒指:“找死!再不退,格殺勿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