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那些流民,和被流民們死死裹挾纏住的士兵,在烈焰裡瘋狂燃燒,嘶吼。
皮肉燒焦的味道混著濃煙,嗆得人連氣都喘不上。
而先前還嘶吼叫罵的掌櫃,此刻早已了無蹤跡。
遠處那三名頭破血流,被士卒按在地上的寒門學子,眼睛卻死死盯著沖天火光,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忽然就瘋了一般大笑起來。
笑聲又尖又啞,像刀子刮在石頭上,滿是撕心裂肺的憤怒與悲涼。
“蒼天無德!昏君無道!”
“硬生生把百姓逼到**絕路!”
“昏君!你的天下,亡定了!哈哈哈——!!”
他們拚命掙紮,肩膀被士卒死死按在地上,骨頭都快被壓碎,卻依舊紅著雙眼,猛地扭過頭,喉嚨裡擠出沙啞到快要崩斷的嘶吼,死死盯著壓著他們的兵卒: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看看那些被你們逼死的百姓!”
“好好記住今天這一幕!”
“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鷹犬,他日必遭千刀萬剮,一個都跑不掉!”
那眼神狠戾得像淬了毒,字字紮心。
押著他們的士兵手猛地一顫,下意識轉頭望向那片火海。
焦黑扭曲的身影在火裡掙紮、蜷縮,最後化作一團團再也認不出的殘骸。
士兵臉色唰地慘白,手指控製不住地發抖,連按都按不穩了。
整條長街徹底亂成了一鍋沸粥。
百姓哭嚎著四處亂跑,鞋子踩掉了、擔子摔散了,誰也顧不上。
有人當場嚇暈過去,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有人呆站在原地,兩眼發直,像丟了魂一樣死死盯著火堆,連哭都忘了。
有人拎著水桶拚命往前擠,卻被人流堵得寸步難行,喊破了嗓子也冇用。
還有在混亂中掉隊,找不到父母的孩子,坐在地上哭泣。
而剛纔還氣勢洶洶、給劉詡潑臟水的儒門學子,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臉色慘白如紙,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們一臉呆滯的看著眼前一幕
再漂亮的辯詞,再嚴密的道理,在這一片火海、滿地焦屍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令他們恐懼的是,這幅慘烈的畫卷,將時時刻刻提醒他們,他們是惡鬼的利爪。
他們是逼得百姓**獻祭複仇的幫凶。
他們將永遠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唾罵千百年。
而此刻最絕望的是那名帶隊前來維穩的將軍,他整個人近乎瘋魔,在馬上揮著刀瘋狂嘶吼,聲音破得不成樣子:“滅火!快滅火!”
“警戒外圍,彆讓再有人衝進去!!”
可亂到這種地步,喊破喉嚨也冇用。
他不敢下令濫殺造成混亂,亂跑的百姓。
隻要敢動刀殺一個平民,今日長安立刻將大亂。
他隻能僵在馬上,眼睜睜看著火勢越燒越猛,看著一條條人命在火裡化為灰燼,滿心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就在這天地變色的混亂之中。
遠處街角陰影裡,立著一群衣衫破爛、混在流民堆裡毫不起眼的人。
他們一動不動,渾身劇烈顫抖,淚水無聲地爬滿臉龐,目光死死鎖住那片沖天火光,眼底翻湧著無儘的悲涼與死寂。
這些人,正是蜀地的錦衣衛。
那二十三個**的流民,就是他們從蜀地,走夷人山道千辛萬苦背出來的。
這二十三人正是劉詡接濟上萬流民內,染病活不了多久的。
是劉詡征得他們同意,並且厚待其親人。
而這群百姓本著報恩之心,才願意幫助劉詡,執行這次殘酷的政治抹黑朝廷計劃。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種事也隻能他們來,蜀地病重的百姓根本演不出這種極致的恨意。
雖然他們本就活不了,但劉詡用這種方式破局,也確實傷天和。
痛苦、殘忍先不說。
在西漢,遵循的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而焚屍是最狠的羞辱與刑罰。
因為漢人相信,靈魂依附屍體,葬於地下才能安寧。
也就是入土為安。
而火化在當時,代表的是形神俱滅、靈魂無依、不得投胎、淪為孤魂野鬼。
這極犯忌諱,而且活人**獻祭也極傷天和。
但劉詡已經冇有退路了,要破此局,隻能用最極端,最殘忍,最犯忌諱且視覺感官最震撼的手段。
而這是古代,不是現代。
現代網路資訊發達,隻要扒出這群流民來自蜀地,在通過網路快速傳播,立馬就能洗白。
但古代不行,古代百姓連道聽途說都極容易信。
何況是這種親眼目睹,且流民身份毫無破綻。
不管是他們那種瘋狂的情感宣泄,和他們那消瘦,殘破的身軀,冇有人會相信他們是蜀地派來的奸細。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家破人亡,逃難的流民。
隻不過他們命好,碰見了劉詡,多活了一陣。
促使劉詡使用這種方式破局和核心原因,上述古代資訊閉塞就是其一。
而其二:則是來自劉徹晚年下發《輪台罪己詔》的靈感。
大多人以為劉徹晚年下發《輪台罪己詔》是醒悟了?知道自己錯了?
彌天大謊!
他那是恐懼和絕望,逼得他不得不用輪台屯田一事來做一場挽回局麵的政治作秀。
對於一個權利慾極盛,且絲毫不在意百姓性命之人,他會認錯?
他認錯,是因為當時的百姓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滅國!
他們不耕種、不勞作、不婚生、不納稅、自殘不服役、自解家庭,化作流匪作亂,用把自己活死,來滅國。
當然以上來自於野史,但劉詡認為,正史不可全信,比如清修明史,九成他都不信。
而野史不可全當戲言,結合在一起,反向推論即可。
其最核心推論證據就是《輪台罪己詔》本身。
正常皇帝把國家玩崩了,但百姓尚有生氣時,隻需要減租、赦罪、減稅、罷徭役、停征伐。
曆朝曆代國亂時,都是這一套。
這些政令一下,立馬安穩。
就拿劉詡造反的前119年,原曆史就是打完匈奴回來就開始休養,流民上百萬,桑弘羊也是用這一套主持休養,百姓也冇鬨騰,老老實實耕種。
隻不過劉徹那蠢貨,修養兩年又開始抽風。
所以他晚年的《輪台罪己詔》是什麼?
承認征伐過度、承認擾害天下、承認給百姓帶來災難、停止西域屯墾、停止大型征伐、徹底轉向休養生息。
這是政治路線自殺式認錯,還是頭一遭君王如此誠懇的給百姓道歉,更是曆史上權欲最重,性格最高傲的那個帝王。
所以隻有一種情況會逼這位自負、高傲的帝王這麼乾:那就是社會底層已經徹底崩了,而且是不可逆的崩。
最大原因就是百姓冇了生氣,在進行自殺式擺爛,因為他們反抗過,上百場造反,全以失敗告終。
徹底絕望了,他們隻能用這種自殺式滅國,來報覆上位者帶給他們的災難。
漢以強亡這話的根本就在此。
漢朝的軍事實力太強了,強到任何造反都是曇花一現。
同時這也是真正的漢人脊梁。
寧死不為瓦全的真諦,從不是他劉徹帶來的,是本就刻在我漢人骨血的裡的東西,它源自於千萬底層百姓。
更是上位者最恐懼的東西。
是任何書籍都不敢記錄東西——以死滅國祚。
而《輪台罪己詔》並非認錯,而是一場精彩的政治作秀,還有另一個重要論證點。
劉徹下詔後還活了兩年。
臨死前的幡然悔悟也徹底被否決。
最核心就是那兩年他還想作。
所以,他不是認錯,他是真的怕了。
這是比任何造反都讓他無能為力的反抗。
朝廷信譽徹底崩塌。
好在百姓雖然不信政令。
但百姓信天命、皇帝認錯、天譴、罪己這一套。
它的本質就是用皇帝的尊嚴,給朝廷做信用重建。
而劉詡這一計,就是在打當權者最懼怕的點上。
用道家氣運一說闡述。
權者,聚民之氣而成;民者,國之根也。
民存則氣運凝,民亡則王權散。
天下之權,非君獨擅,實萬民共載之。
百姓以殘軀**,非戰、非叛、非逆,
乃是以絕滅自身,絕滅王權之基。
火焚一軀,即斷一縷生氣;
焚千萬軀,則斷天下生氣之脈。
民氣一散,則君權無所附;民命一絕,則國祚無所依。
歸納總結即:
焚民軀,散民氣,絕民命,以枯王權之根。
氣散則權亡,民儘則國空,此天道自然之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