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沙啞如破鑼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穿過擁擠混亂的人群，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們來告訴你們真相！”
所有人猛地回頭。
擋在前麵的百姓下意識讓開一條縫。
下一刻，所有人呼吸一滯，全場瞬間安靜得可怕。
隻見人群外側，靠著一輛油膩膩的板車，站著二十三個流民。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一個個蓬頭垢麵，頭髮黏成一團團臟氈，衣衫爛得掛在身上，遮不住瘦得皮包骨的身子。
有的人臉上帶著潰爛的瘡疤，有的人腿上裹著發黑的破布，滲著膿血。
每個人都麵無血色，眼窩深陷，隻剩一層皮貼在骨頭上，風一吹都像是要倒。
最紮眼的，是人群裡一個約莫八歲的男童。
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半睜半閉，氣若遊絲，早已冇了活氣，被一個老婦死死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就是這樣一群連站都站不穩的可憐人，可他們眼中翻湧的，不是求生，不是哀求，而是濃得化不開的——恨。
那股恨意冰冷、刺骨、瘋魔，看得在場百姓心頭髮緊，後背發涼。
板車上堆著一桶桶、一罐罐清亮的燈油，油味刺鼻。
旁邊油商和小廝正伸長脖子看熱鬨，看得津津有味，半點冇察覺有什麼問題。
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這群流民。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子，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髏，喉結滾動，發出沙啞乾澀的聲音：“我們……是從漢中逃出來的流民。”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扯著破爛的喉嚨。
“本來一路往西逃，好不容易爬到葭萌關下。”
“我們以為……終於能活了。”
“蜀王仁德，從來不拒收流民，不苛待流民，我們聽說，隻要進了蜀地，蜀王分房、分地，我們就能重新活下去。”
男子聲音忽然發顫，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汙滾落：“可仗一打起來，關就封了。”
“我們進不去，回不去，在關外野地裡熬了整整四個月。”
“吃草根，吃樹皮，吃土，吃一切能塞進嘴裡的東西。”
“老人一個個餓死，孩子一個個凍死。”
“我們……就像野狗一樣活著。”
人群裡一片死寂。
不少百姓聽得鼻尖發酸，眼圈發紅。
連剛纔還氣勢洶洶的儒門學子，都下意識閉了嘴。
流民們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那是一種熬乾了所有希望、隻剩下等死的死寂。
“後來……終於傳來訊息，說朝廷要和談，要罷戰，要放糧。”
“我們當時哭啊，跪啊，覺得天冇塌，還有活路。”
男子猛地抬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爆發出凶光，死死盯住對麵那群儒門學子，聲音陡然拔高，像野獸嘶吼：
“可你們！你們這些滿嘴仁義道德的狗東西！”
“是你們在撒謊！是朝廷在騙人！”
“我們在關外聽得清清楚楚！”
“葭萌關後麵，每天都有的蜀地百姓，天天跪在關下哭嚎，怒罵，求漢軍把家園還給他們，讓他們回家種地！”
“他們有什麼錯，他們隻是不想變成我們這樣的行屍走肉，有什麼錯？”
“是你們！是漢軍！霸占著葭萌關不肯退！”
“是你們！用民意逼蜀王，卻自己不顧百姓死活！”
“是你們！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往蜀王身上潑臟水！”
“是你們！斷了我們最後一條活路！”
他越吼越凶，唾沫橫飛，青筋在枯瘦的脖子上暴起。
話音一轉，他又猛地指向周圍密密麻麻的百姓，眼神裡充滿了鄙夷、痛恨、不屑：
“還有你們！
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當年若不是蜀王不計前嫌，敞開糧倉運糧進關中，你們早就餓死在路邊，變成枯骨了！
現在朝廷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
跟著罵蜀王是逆賊，是假仁假義！
你們對得起那些救過你們命的糧食嗎？
你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你們該死！你們全都該死！”
“轟——”
這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流民積壓已久的瘋狂。
剩下的二十多個流民同時嘶吼起來，哭聲、罵聲、怨聲混在一起，刺耳又絕望。
“朝廷騙人！”
“你們忘恩負義！”
“是你們害死我們！”
“還我們活路！”
百姓被罵得麵紅耳赤，頭都抬不起來，滿心羞愧與慌亂，是啊，不是蜀地源源不斷運糧，他們早就跟這群流民一樣了。
此時不少人開始動搖，眼神躲閃，嘴裡喃喃自語：“難道……真是朝廷騙了我們？”
“蜀王……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三名寒門學子一看局勢已成，立刻站出來，聲音鏗鏘，幫著流民高聲呐喊：
“父老鄉親們！他們說的是真的！”
“朝廷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你們！”
“用大義當幌子，用百姓做棋子！”
“蜀王一心為民，卻被扣上謀逆的罪名！”
“你們還要被矇蔽到什麼時候！”
儒門學子臉色慘白，知道再不說點什麼，一切就全完了。
為首一人咬牙厲聲尖叫：“胡說！他們全是劉詡派來的奸細！是蜀賊派來妖言惑眾的！”
“快！把他們拿下！”
守將臉色一變，當即揮手：“拿下！敢反抗者，以同黨論處！”
周圍城衛軍立刻舉著刀槍，往前猛衝。
百姓們先是一驚，隨即炸了。
“不準抓他們！”
“他們隻是流民！隻是想活！”
“你們憑什麼抓人！”
“朝廷是不是真的在心虛！”
百姓和寒門學子瞬間湧上前，死死擋在流民身前，密密麻麻，把二十三人護在中間。
有人怒吼，有人哭喊，有人質問，場麵徹底失控。
“你們說！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朝廷到底有冇有騙我們！”
“葭萌關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在求回家！”
守將又急又怒，額頭青筋直跳。
他手上隻有百十來號人，眼前百姓少說上千，根本壓不住。
“讓開！全都給我讓開！”
“再敢阻攔，以謀反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馬蹄聲轟鳴，塵土飛揚。
大批城衛軍增援趕到，盔甲鮮明，刀槍林立，一看便知是長安衛戍的精銳。
領頭的將軍一身重甲，麵色冰冷，縱馬衝到近前，厲聲大喝，聲震整條長街：
“全都散開！”
“蜀地奸細造謠生事，煽動百姓，意圖作亂！”
“本將奉命捉拿，敢擋者，一律同罪處置！”
這一聲喝，帶著軍威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