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徹底懵了。
先前被檄文洗得乾乾淨淨的腦子，瞬間亂成一團漿糊。
有人臉色發白：“這麼大的決死書，這麼多血手印……總不能是假的吧？”
“誰能拿七十萬戶百姓開玩笑？誰能逼這麼多人按血印？”
“除非……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騷動越來越大，訊息瘋傳，半個長安都被驚動。
城衛軍匆匆趕來，守將一見天上巨鳶，再一看街頭百姓神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壞了！大事不好！”
他厲聲喝令：“快！把紙鳶射下來！收繳！不許百姓圍觀！不許議論！”
士兵張弓搭箭，嗖嗖射向天空。
可那紙鳶飛得不算低，箭矢堪堪擦過，根本射不中。
就在這時，東風忽然一緊。
那巨鳶猛地一斜，晃晃悠悠，朝著街邊落了下來。
“不好！它落下來了！”
三丈長、兩丈寬的巨幅竹紙紙鳶，轟然蓋在一間民房屋頂，大半垂落下來，猩紅的血手印、漆黑的字跡，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再也遮不住。
“快看！全是血印！”
“真的是血！不是墨！”
“這麼多……這得多少人啊……”
百姓們蜂擁而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以聚集上千。
他們眼神震撼，臉色發白。
守將急得滿頭大汗，嘶聲吼道：“散開！全都散開！這是蜀賊奸計，不準看！不準傳！”
士兵們上前推搡驅趕，動作越來越凶。
百姓們被推得東倒西歪，心中怨氣頓生，卻又不敢真跟官兵作對。
就在這時，人群深處，一道冷靜而清晰的聲音，陡然響起：“敢問將軍，蜀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句話，像一把錐子，刺破混亂。
百姓們瞬間安靜，齊刷刷看向聲音來處。
守將一僵，厲聲喝問：“誰？誰在妖言惑眾！”
可那聲音不慌不忙，又響了起來，偏偏就在士卒視野盲區，繞來繞去，抓不到人：
“朝廷說蜀王造反，蜀民說他們蜀王為了百姓，願意出糧，而他們也隻是想要回葭萌關歸家。”
“我們百姓，隻想聽一句真話。”
“到底，誰在騙我們？”
“請朝廷給個解釋！”
更多聲音跟著附和，從四麵八方響起。
百姓們眼神迷茫，又帶著一絲被欺瞞後的憤怒，死死盯著守軍。
守將喉頭髮緊，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怎麼解釋？
他什麼都不知道！
“抓起來！把造謠的人抓起來！”
士兵們亂衝亂撞，可人群太密，那聲音飄忽不定，根本找不到源頭。
緊接著，又一道聲音響起，字字誅心：“將軍為何不答？”
“為何不敢讓我們說話？”
“難道……蜀民說的是真的？”
“是朝廷在騙我們？！”
轟——
百姓徹底炸了。
先前被檄文壓下去的疑慮，此刻如同野火般瘋狂蔓延。
他們本就愚昧，本就易動搖，如今一邊是萬民血書，決死以抗。
一邊是官兵遮遮掩掩，不敢迴應。
誰真誰假，一目瞭然。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之際，一群儒門青衫學子，匆匆擠入人群。
為首一人麵色漲紅，高聲喝道：“諸位父老！切莫上當！這是劉詡奸計！”
“他故意偽造血書，煽動民情，就是要讓你們亂起來，他好趁機奪長安、奪天下！”
“這血手印，是假的！不過是牲畜血，隨便找人胡亂按一些！”
“百姓們切莫上當，中了他的圈套。”
這番話，果然穩住了一部分人。
百姓們遲疑起來，左右觀望。
但這時三名年輕的寒門讀書人，猛地擠到最前麵，直麵儒門學子，聲音冰冷，字字如刀：“奸計？”
“好，那我們就來論一論，誰纔是奸計！”
這群寒門學子正是那群清醒的。
他們看穿了朝廷所有陰謀，憋了一肚子惡氣，此刻見時機已到，立刻挺身而出。
而百姓們也瞬間安靜，全都豎起耳朵。
這場對峙，不是兵戈，卻是比戰場更要命的人心廝殺。
寒門學子當先一步，目光如炬，盯著儒門眾人，厲聲開口：“你們說，蜀王劉詡，心懷異誌，意圖謀反，對不對？”
儒門學子陰冷的看著他們：“當然！他割據巴蜀，見百姓不救，看著百姓造反，趁亂奪位，不是謀反是什麼！”
寒門學子冷笑一聲，丟擲第一問，聲音傳遍全場：
“好！那我請問諸位。”
“北伐匈奴之時，朝廷國庫空虛，前線將士缺衣少食，關中百姓流離失所。”
“彼時，我大漢主力儘出，長安空虛，防務空虛，人心空虛。”
“若是蜀王真想造反，他為何不趁那時，揮兵北上，直取長安？”
“為何不截斷北伐糧道，讓衛青、霍去病全軍覆冇？”
“為何不勾結匈奴，南北夾擊，瓜分大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發白的儒門學子，字字如錘：“他冇有！”
“他非但冇有半分異動，反而源源不斷，把巴蜀糧草運往關中，運往邊塞！”
“他救的是漢軍！”
“他救的是關中百姓！”
“他救的，是大漢的江山！”
“請問——天下有這樣愚蠢的反王嗎？！”
“大把糧食用來幫助自己的敵人！”
“你們的說辭不覺得可笑嗎？”
一句話，震得整條街鴉雀無聲。
儒門學子臉色慘白，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百姓們眼神劇變，看向儒門眾人的目光，已經帶上了懷疑。
寒門學子得勢不饒人，踏前一步，丟擲第二問：“你們又說，蜀王囤積糧草，坐視百姓餓死，故意逼民作亂，對不對？”
儒門學子硬著頭皮：“是！他就是要等朝廷與百姓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寒門學子仰天大笑，笑聲淒厲，震得人耳膜發疼：
“荒謬！可笑！無恥之尤！”
他指著那幅決死書，聲嘶力竭：“你們睜大眼睛看看！”
“蜀民說得多清楚。”
“朝廷利用百姓做說辭，逼蜀王放糧，蜀王答應了！答應得毫不猶豫！糧食都準備好了。”
“唯一的要求，隻是讓漢軍退出葭萌關，讓蜀民回家安居。”
“畢竟蜀民害怕朝廷無止境征調是事實，他們怕自己也如漢中、關中百姓一樣，變成流民。”
“朝廷年年征戰，多少百姓死於這上麵，他們的擔心有問題嗎？”
“是你們，拒絕民願！”
“是你們，不讓葭萌關百姓回家。”
“是你們，拿著百姓當幌子，自己卻在騙天下百姓！”
他猛地指向儒門眾人，眼神如刀：“現在，你們反倒倒打一耙，說蜀王不顧百姓死活？”
“到底是誰不顧百姓？！”
“到底是誰在利用百姓？！”
“到底是誰，在把我們當傻子耍？！”
百姓們渾身一震，眼神徹底變了。
憤怒、屈辱、被欺瞞的恨，一層層湧上來。
儒門學子渾身發抖，強行狡辯：“你、你胡說！既然他劉詡自稱冇有割據，為何要執意要回葭萌關？大漢領土，漢軍為何不能駐紮？”
寒門學子冷笑，第三問，直刺要害：“哈哈哈，看見了嗎？朝廷跟人家談民意，當民意落在自己頭上，你們卻在談疆土。”
“當真是厚顏無恥之輩啊！”
話音落下。
整條街，死寂一片。
劉詡怎麼也想不到，他的策略裡會多出這幾個意外的寒門學子，當真是給他助了一把好力。
這群讀書人之所以敢如此大膽駁斥朝廷，皆因他們對朝廷失望了，他們就是要趁著這個勢，保護蜀王，保住這世間唯一的仁，保護這大漢唯一的希望。
他們要告訴世人，先秦學子，諫上之能還冇斷。
他們不是那妖學下，替朝廷蠱惑百姓的傀儡。
而百姓們一個兩個呆呆站著，眼神空洞，然後一點點被血色填滿。
羞愧、悔恨、憤怒、痛苦……
種種情緒，在胸中瘋狂衝撞，幾乎要炸開胸膛。
升米恩，鬥米仇。
可當仇變成冤，當恩被洗清，那股愧疚，足以摧毀一切先前的盲從。
守軍見狀，臉色劇變，立刻衝上前，伸手就抓：“大膽狂徒！妖言惑眾，給我拿下！”
“不準抓他！”
忽然，混亂的人群中，一聲怒吼炸響。
一個滿身補丁的老漢，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士兵的胳膊，紅著眼吼道：“不準抓他！”
“你們想攔著我們聽真話？！”
更多百姓衝了上來，攔在寒門學子身前，對著士兵怒目而視。
“讓他們說！”
“我們要聽真相！”
“朝廷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士兵們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動手，就是逼反百姓；不動手，局麵徹底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髮、全城沸騰之際。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們來告訴你們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