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上的輕笑還未散儘。
葭萌關前後，已徹底陷入死一般的僵持。
漢軍大營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衛青整日坐在帳中，麵前攤開的輿圖被指尖磨得發毛。
他一遍遍地看著葭萌關的山川走勢，看著那道堅固的城牆，看著一條條被堵死的路，眉頭就冇有舒展過一刻。
十二萬大軍，糧草一天天減少，士氣一點點下滑，再這麼耗下去，不用蜀軍來打，自己先崩了。
東方朔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當即下令：“傳令下去，各營抽出精壯士卒，組成狩獵隊，入山捕獵，能補一點糧草是一點。”
他要的不隻是糧食，更是讓士卒們有事可做，不至於整日閒在營裡，胡思亂想，導致軍心渙散。
而霍去病，更是一天都冇歇過。
他幾乎日日帶著親衛，在葭萌關周圍幾十裡來回賓士，翻山越嶺，眼睛赤紅，瘋了一樣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的破局之機。
正麵打不動，奇襲全被堵，再這麼下去，大漢這張臉，就要徹底丟在蜀地了。
葭萌關內，同樣緊繃如弦。
趙顯不敢有半分鬆懈，日夜派人盯著漢軍大營，一有動靜立刻回報。
城內百姓更是自發行動起來，扛木、搬石、磨刀、運箭，老弱婦孺都在為守城出力。
軍械、糧草從劍門關源源不斷運來，整座關城，從上到下，都做好了死守到最後一人的準備。
就在這沉悶得快要窒息的時刻。
深夜，中軍大帳。
帳門猛地被人掀開，寒風裹挾著夜色一同衝了進來。
霍去病一身風塵，甲冑上還沾著泥土和草屑，雙眼驟亮，那是壓抑了許久的鋒芒，終於破殼了。
他一步跨到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舅舅！我找到破局之策了！”
衛青猛地抬頭，一直緊繃的身體瞬間坐直。
東方朔也立刻放下手中書卷，兩步湊了過來，兩人眼中同時爆發出期待的光。
“快說！”衛青聲音都有些發緊。
霍去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戰意，指著地圖左側那道險峻山隘，沉聲道：
“葭萌關左側山坳中段，有一處懸崖，蜀軍大意，無兵駐守！”
“李廣將軍攻破琉璃關時，不是繳獲了大批蜀軍軍服嗎？”
“我願親自率領一百精銳，扮作蜀軍，趁夜攀崖而上，直接摸進關內！”
衛青眼神一凝，冇有反駁，而是詢問道：“進去之後如何做？”
“舅舅隻需在關外準時發起夜襲，全力猛攻，把關內守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到正麵。”
霍去病語氣急促卻條理清晰：“我在關內，直接點火焚燬蜀軍三處糧草——糧草位置，戰前死間已彙報過。”
“隻要把糧草一燒，葭萌關即刻斷供，即便要從後方運糧，也需要幾日，屆時我們餓他們一日，待他們疲乏之際，再全力攻關，葭萌關必破！”
“事成之後，我殺向江邊碼頭，奪船返回！”
話音一落，衛青當場臉色一變，想都不想便搖頭：“不行！太危險了！”
“懸崖陡峭，夜間攀爬，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就算你僥倖入關，百人深入重地，一旦暴露，四麵都是敵軍，你再勇猛，殺出來也困難重重！”
“此法我絕不答應！”
東方朔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霍去病急了，膝行一步，聲音都帶上了懇求：“舅舅！現在不是顧惜我一人安危的時候！”
“再這麼僵持下去，糧草耗儘，軍心潰散，一旦退兵，伐蜀失敗，陛下威望大跌，劉詡氣焰更盛，我們這一仗，就真的輸了！”
“我們不能敗！絕不能敗啊！”
衛青胸口劇烈起伏，被這話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閉上眼，指節捏得發白，陷入了艱難的掙紮。
一邊是家國大義，一戰定局。
一邊是至親性命，一步踏錯便是永彆。
許久，他緩緩睜眼，看向東方朔，聲音沙啞：“東方先生，你怎麼看？”
東方朔歎了口氣，語氣客觀卻沉重：“大將軍，拖下去，對大漢隻有弊，冇有利。”
“糧草、民心、士氣，都耗不起。”
“冠軍侯此計，百人入關，九死一生。可……”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這已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
衛青渾身一震。
唯一的路。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少成名、從無敗績、心比天高的外甥，看著他眼中那股不服輸、不肯退、寧死也要為大漢撕開一條生路的決絕，終於再也硬不起心腸。
“……你當真要去？”
霍去病重重點頭，眼神滾燙，戰意沖天：“當真！”
“舅舅，信我一次。”
“我霍去病，一定燒了糧草，一定活著回來！”
衛青沉默著，雙手顫抖不止，可見他內心的掙紮。
霎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抽乾了全身力氣。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霍去病的肩膀，手指用力到發白，一字一句，反覆叮囑：“記住，萬事以保命為先。糧草能燒則燒，不能燒，立刻撤，不許戀戰！”
“攀爬時小心，入關後低調，一旦暴露，不要硬拚，我會立刻下令攻關，接應你們！”
“一定要活著……回來！”
“喏！”霍去病轟然應下，眼中隻剩下一往無前的銳利。
次日，衛青快馬傳信李廣，立刻將繳獲的蜀軍軍服、號牌，連夜送來大營。
兩日後，一切準備就緒。
深夜，月黑風高，烏雲遮月。
霍去病、趙破奴，率領一百名挑選出來的最精銳、最擅攀爬、最能隱忍的死士，全部換上蜀軍衣甲，暗藏短刀、硬弓、引火之物，背上飛爪、繩索，快速的朝山崖那邊急行軍。
衛青親自前來送行，望著那一道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他握緊了佩劍，手掌捏緊，汗漬浸出。
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夜色裡，他才猛地轉身，聲如驚雷，傳遍全軍：“傳令——”
“全軍披甲！”
“擊鼓！夜攻葭萌關！”
刹那間，沉悶的戰鼓轟然炸響，衝破黑夜。
數萬漢軍，火把如龍，甲冑如林，朝著那座屹立在黑暗中的雄關，發起了孤注一擲的猛攻。
而懸崖之下，一百道身影，正如同夜梟，悄聲做著準備，向著關內，向著那唯一的勝機，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