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關左側山崖絕壁。
此刻夜色濃得化不開,烏雲吞儘最後一點星光。
整座葭萌關如同蟄伏在群山之間的凶獸,隻在城垛間透出零星火把,映出密密麻麻的守軍身影。
懸崖之下,風聲如鬼哭,石壁濕滑冰冷,青苔與碎石遍佈,垂直高度近三十丈,連猿猴都不敢輕易攀援。
霍去病一身蜀軍鎧甲,麵罩半遮,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眸子,指尖扣著鐵製飛爪,狠狠紮進石縫之中。
身後一百名死士儘數換上蜀軍號服,腰間藏短刀、背上裹繩索,每人懷裡都揣著浸過油脂的火絨與硫磺,大氣不敢喘一口,隻聽得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與山風呼嘯。
“記住,手腳貼緊石壁,抓穩再挪,不許發出半點金屬碰撞聲。”
霍去病壓低聲音,嗓音被山風揉得細碎,隻有最前排幾人能聽清:“失足者,不得呼救,不得拖累同袍。”
“這一戰,我們不是攻城,是賭命。”
趙破奴緊緊跟在他身後,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抬頭望一眼幾乎插入雲層的崖頂,隻覺頭暈目眩。
這不是戰場廝殺,是在閻羅殿的門檻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連屍骨都尋不回。
“上。”
霍去病低喝一聲,身形如狸貓般貼緊石壁,飛爪死死扣住凸起的岩石,雙腳交替蹬踏,一點點向上挪動。
濕滑的青苔在靴底打滑,碎石滾落,墜入下方漆黑的深淵,許久才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
一名士卒腳下一滑,身體猛地懸空,繩索瞬間繃緊,他死死咬住牙關,雙手拚命抓撓石壁,指甲崩裂出血,硬是冇發出半聲哀嚎。
霍去病立刻停住,緩緩垂下繩索,眼神冷厲如刀,那士卒抓住繩索,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回原位,朝霍去病微微點頭,示意無礙。
整支隊伍如同一條黑色長蛇,在絕壁上緩慢蠕動。
每向上一尺,都要付出極大的心力,有人被岩壁上的荊棘劃破甲冑,刺入皮肉,鮮血順著石壁流淌,也隻能咬牙強忍。
有人被山風吹得身形晃動,隻能死死扣住岩石,任由寒風吹透衣甲,凍得渾身發抖。
半個時辰過去,霍去病終於攀上崖壁中段一處稍寬的石台,他翻身站穩,立刻伸出手,將身後的士卒一個個拉上來。
石台狹窄,僅能容下三五人,眾人緊緊貼在一起,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目光死死盯著崖頂蜀軍巡邏哨的動向。
崖頂之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名蜀軍哨兵,手持火把來回踱步,甲葉碰撞的脆響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他們萬萬不會想到,漢軍會選擇從這處絕壁攀爬而上,此處地勢險峻,蜀軍隻布了明哨,並未設暗樁,這是趙顯唯一的疏漏,也是霍去病拚死抓住的一線生機。
“等哨兵轉向,分批上去,勒頸滅口,屍體拖入密林,扮作巡邏,不得留下半點痕跡。”
霍去病眼神銳利,死死盯住那名背對著他們的哨兵,手指在脖頸間輕輕一劃。
三名精銳死士點頭,如鬼魅般竄出石台,飛爪扣住崖頂邊緣,猛地翻身而上。
那哨兵還未反應過來,嘴便被死死捂住,頸間一緊。
骨骼碎裂的輕響被山風吞冇,身體軟軟倒下,被迅速拖入密林深處,藏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一名死士扮作巡邏,按照那蜀軍的原有軌跡巡邏。
隨後霍去病率人儘數登上崖頂,迅速鑽入密林,藉著參天古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關城內側靠近。
林間腐葉厚重,踩上去無聲無息,眾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暗影,一路避開蜀軍巡邏小隊,最終抵達關城內側一處陡峭的壁壘之下。
此處壁壘高約十丈多,下方便是葭萌關內城,蜀軍的注意力儘數集中在外側正麵戰場,內側守備空虛,隻有零星士卒來回走動。
遠處三座巨大的糧倉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是死間提前標記的位置,也是此戰的核心目標。
霍去病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趴在草叢中,靜靜等待。
他在等,等關外的鼓聲響起。
葭萌關外側,漢軍大營。
衛青一身玄甲,立於高台之上,望著漆黑如墨的關城,指尖死死攥著令旗,指節泛白。
身旁東方朔麵色凝重,手中沙漏一點點流逝,每一粒沙子落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大將軍,時辰到了。”親兵低聲稟報。
衛青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將令旗揮下,聲如驚雷,震徹夜空:“擊鼓——!”
“全線猛攻!”
“水路、山隘、正麵,三線齊出!”
刹那間,沉悶如雷的戰鼓轟然炸響,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數萬漢軍士卒齊聲呐喊,火把如龍,如同潮水般朝著葭萌關撲去。
江麵之上,數十艘漢軍戰船揚帆起槳,順著水流直衝蜀軍水寨,強弓勁弩齊發,箭雨如蝗,火彈砸向蜀軍戰船,烈焰瞬間染紅江麵。
兩側山隘之下,公孫敖率兩萬步卒仰攻而上,滾木擂石傾瀉而下,士卒們頂著盾牌,前赴後繼,殺聲震天,擺出一副不惜一切代價奪隘的架勢。
正麵戰場,衛青親率五萬主力,盾車在前,雲梯緊隨,投石車輪番拋射,石彈如同流星般砸向關城,碎石飛濺,火光沖天。
漢軍士卒嘶吼著衝鋒,喊殺聲震得群山迴響,彷彿要將整座葭萌關一舉踏平。
城樓上,趙顯身披重甲,手扶垛口,望著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漢軍,臉色驟變。
“漢軍瘋了?”身旁副將李屈失聲驚呼:“這般不計代價的猛攻,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趙顯眉頭緊鎖,目光掃過三線戰場,漢軍攻勢之猛、決心之大,遠超此前任何一次進攻。
他腦中飛速思索,霍去病奇襲失敗,張環全軍覆冇,漢軍三路奇兵儘墨,衛青已是窮途末路,如今這般強攻,定然是被逼急了,想要孤注一擲,趁夜強行破關!
“將軍,漢軍攻勢太猛,現有守城部隊難以抵擋,關內輪換預備隊是否調上城牆?”李屈急聲問道。
趙顯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令!所有預備隊,全部調往正麵城牆!”
“山隘、水路守軍死守,不得後退半步!”
“衛青這是想拚命,我便讓他撞得頭破血流!”
“喏!”
軍令傳達,關內那支輪換的預備隊儘數湧上正麵城牆,原本守備空虛的內側、糧倉、碼頭一帶,瞬間隻剩下寥寥數百守軍,負責看守糧草、維持秩序。
城牆上箭矢如雨,滾木擂石不斷落下,漢軍士卒死傷慘重,卻依舊瘋狂衝鋒。
衛青站在陣中,麵色冷厲,不斷下令增兵,攻勢一波強過一波,死死將趙顯的注意力,牢牢釘在正麵戰場。
他在等,等關內那一道沖天火光。
葭萌關上,懸崖密林之中。
霍去病聽得關外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眼中精光暴漲,知道時機已到。
“趙顯把人全抽走了,內側空虛,動手!”
他低喝一聲,率先甩出飛爪,勾住內側壁壘頂端,身形一縱,如同大鵬展翅般翻上壁壘。
身後士卒緊隨其後,一個個悄無聲息地落入關內街道。
眾人迅速整理衣甲,擺出蜀軍巡邏隊的架勢,手持長矛,列隊走在街道上,步伐沉穩,神色平靜,遇上零星守軍,隻是微微點頭示意,並未引起半點懷疑。
夜色掩護之下,這支“蜀軍巡邏隊”徑直朝著第一座糧倉逼近。
糧倉外,數十名守軍圍坐在火堆旁取暖,閒聊著關外的戰事,絲毫冇有察覺危險降臨。
霍去病使了個眼色,趙破奴率二十人繞至後方,他則帶人正麵上前,沉聲喝道:“將軍有令,加強糧倉戒備,你們怎敢在此懈怠!”
守軍士卒一愣,連忙起身行禮:“參見將軍!”
不等他們反應,霍去病身後士卒瞬間暴起,短刀出鞘,寒光一閃,守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倒地,喉間鮮血噴湧而出。
其餘人迅速上前,捂住剩餘守卒的嘴,一刀斃命,整個過程不到十息,乾淨利落,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控製糧倉!”
霍去病一聲令下,眾人迅速清理現場,將屍體拖入糧倉角落,隨後直奔第二座糧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