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詡肆意的嘲諷著罪己詔。
更是在嘲諷古代皇權體係。
在這套體係裏,帝王的懺悔從來不需要付出實質代價,犧牲的是萬千百姓的性命,買單的是底層蒼生的苦難。
但也不得不說,歷史一封罪己詔的威力確實恐怖。
其一:西漢尊卑等級和天人感應鎖死思想,君王認錯是降維破例!
西漢百姓從小被灌輸,天子受命於天,君永遠沒錯。
在古人認知裡,皇帝是天之子,凡人沒資格評判對錯,百姓隻能逆來順受、認命受苦。
正常的邏輯是,朝廷再苛政、再戰亂、再餓死,皇帝都不會低頭,百姓隻能憋著怨氣不敢反,除非有人帶頭,否則大部分百姓都會忍到死。
現在九五之尊當眾低頭、公開認錯、下罪己詔,相當於打破了千年等級規矩。
對百姓來說,至高無上的天子,居然彎腰跟我們底層人賠罪,心理衝擊直接拉滿,怨氣先被“破格尊重”衝散大半。
其二:罪己詔基本不能玩虛的,而必須帶實打實的活命政策。
這是最核心的,百姓要“破格道歉”的尊重,更是要活路。
劉徹罪己詔繫結了實利。
停止無意義對外打仗,不再強征青壯入伍。
砍掉額外苛捐雜稅,減輕徭役。
赦免流民、允許返鄉、分荒地、暫緩賦稅,縮減宮廷開支,節流養民。
百姓怒火根源不是恨皇帝這個人,是被徵兵、重稅、徭役逼得家破人亡、吃不上飯。
詔書直接掐斷了苦難源頭,給了安穩種田、養家餬口的盼頭。
怨氣源於生存危機,政策解決生存危機,加上皇帝向他們低頭贏來破天荒的尊重,怒火自然立刻熄滅。
而且罪己詔最核心的是,繫結了天道。
皇帝認錯=平息天怒=不再有災荒、動亂、天災。
百姓最怕天降災厄、流離失所,罪己詔相當於安了天道層麵的心,恐慌和怨氣直接消解。
若皇帝拒不履行詔書上的承諾,天下人就等於獲得了反抗的最大理由,因為皇帝反天了。
文人可以站天道罵皇帝。
地方豪族可以借天意起事。
士卒也會因為忌憚天,而不敢替皇帝賣命。
百姓會覺得跟著這種逆天皇帝沒活路。
造反就有了最正統、最硬核的天道理由。
古代造反最喜歡喊的就是:天命已改,天心不在此君。
所以皇帝拒不履行詔書內容,就等於是親手,把把柄遞出去。
天人思想下,天是最大的,這也是罪己詔能硬核消解百姓怨氣的最大原因。
最後,就是讓百姓情緒宣洩有了出口。
普通底層百姓從來沒有推翻朝廷、改朝換代的野心,隻想安穩過日子。
之前壓抑、憤怒、恐慌,是無路可走、看不到希望。
罪己詔一出。
皇帝認了錯,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不怪百姓、不追責流民,還給出路。
百姓積壓的委屈、心酸、絕望有了台階下。
不用再憋著恨,不用被逼著鋌而走險,有活路、有台階,沒人願意繼續鬧。
所以,這玩意兒對於思想保守的古人來說,實在殺傷力太大了。
若是換做現代人,有幾個鳥它的。
一個個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就像劉詡最後那句話。
你殺我全家,來句對不起,賠點錢?
我還要對你感恩戴德?
想什麼美事兒啊。
關城上。
劉詡依舊帶著不屑的笑,自言自語道:“也好,這張最硬核的底牌,父皇你都打出來了,孤也隻能收手。”
“不過父皇啊,這張牌隻能用一次。”
“下次再用,會遭反噬的!”
話落,微風起。
他遠遠眺望著葭萌關方向,不知在思慮些什麼。
葭萌關內!
衛青、霍去病、東方朔三人聚在一處,看著眼前的聖旨,神色凝重,心思全然不同。
霍去病攥緊拳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牙根幾乎滲出血來,滿臉都是怒火。
他打心底裡瞧不起劉詡這一套陰損路子,竟拿流民性命做棋子,用**這種極端毒計攪動長安民心,硬生生把劉徹逼到絕路。
“太歹毒了!簡直不擇手段!”霍去病忍不住低聲怒罵,胸腔裡全是憋屈:“為了奪權,連無辜流民都能拿來當犧牲品,他劉詡簡直是畜生!”
罵完劉詡,他心頭又湧上一陣心疼。
誰都知道劉徹高傲了一輩子,骨子裏自尊比天還重,何時向任何人低過頭?
如今竟被逼得頒下罪己詔,向天下百姓公開認錯。
劉徹這輩子,對朝堂臣子、宗室諸侯、乃至妻兒都多是權衡利用。
唯獨對霍去病是真心疼愛、傾力栽培。
如今看著姨父被親兒子逼得放下帝王尊嚴,霍去病心裏又酸又澀,更生出滿心自責。
他們手握重兵,卻偏偏拿蜀地的防線毫無辦法,沒法破關南下,替姨父扳回一局。
隻能眼睜睜看著大漢受辱、帝王受屈。
一旁的東方朔,則滿臉頹然,渾身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一向自負才學,精通權謀,先前費盡心思佈下輿論局,自認為能逼得劉詡進退兩難。
可到頭來呢?
劉詡輕飄飄一招流民**詛咒,就徹底破了他的局,反手把朝堂逼到無路可退,硬生生逼出一紙罪己詔。
自己引以為傲的智謀、算計,在劉詡麵前彷彿不值一提。
次次佈局,次次被對方拆解反殺。
這種挫敗感,壓得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唯獨衛青神色平靜,看不出暴怒,也沒有頹然。
他壓根沒糾結劉詡手段陰不陰、歹不歹,隻透過這件事看透了大漢眼下的根。
流民就算是劉詡暗中安排的,可他們心底積攢的怨氣、對朝廷的厭惡,半分都做不了假。
若非這些年徭役繁重、賦稅苛斂、征戰不休,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誰願意以**為代價,幫著外人攪動天下大亂?
說到底,是大漢早已失了民心,積怨已久。
劉徹這紙罪己詔,看著是屈辱退讓,實則是唯一的續命法子。
若是還死撐著帝王臉麵不肯低頭,民心徹底崩碎,軍心跟著渙散,不用劉詡大軍東進,大漢自己就得先亂垮。
衛青暗自嘆了口氣,率先回過神,打斷兩人各自的情緒沉溺。
“都別沉在情緒裡了。”
他語氣沉穩,不帶半點多餘感慨,直奔正事:“陛下聖旨已到,眼下大局已定,咱們沒必要再糾結劉詡手段陰不陰、憋屈不憋屈。”
“罪己詔一出,朝廷已然休兵止戰,大漢眼下耗不起、也打不起了。”
“但凡還有半點再戰的底氣,陛下絕不會委屈自己低頭認錯。”
他看向霍去病和東方朔,沉聲吩咐:“咱們眼下唯一的事,就是按聖旨和談。”
“藉著朝廷退讓的契機,跟劉詡敲定商議,用葭萌關的掌控權,把南郡、江夏二郡換回來。”
霍去病心裏一萬個不甘,恨不得立刻領兵殺去蜀地跟劉詡硬碰硬。
但他終究不是莽撞匹夫,心裏分得清輕重。
姨父都被逼得下罪己詔了,足以說明大漢已經到了極限,再開戰隻會把江山拖向深淵。
憋屈歸憋屈,大局麵前不能任性。
隻能強壓下心頭怒火與不甘,重重點頭:“知道了!舅舅!”
東方朔也收起滿心挫敗,回過神來。
事已至此,糾結輸贏沒用,隻能順著大局走。
他當即拱手應下:“我這就安排使者,即刻前往劍門關,聯絡劉詡,開啟和談事宜。”
三人各自收斂心緒,拋開私人怒氣、挫敗與自責,轉而開始靜下心,琢磨和談的分寸、籌碼與底線。
明麵上,大漢退讓示弱、下詔安民;
暗地裏,和談已是另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